叮叮当

我没见过这些吻,我敬你若神

【王黄】楚天尽头是关山 01-05


01.霜降

延和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及霜降,已落过一场薄雪。未及黄昏天色已暗,街头巷尾多关门闭户,触目寡淡。暗灰天穹下一抹艳色,是难得的一处温柔乡。

门口二十四盏红灯笼高挂随风摇曳,内里四壁俱是富丽织锦,碗大的牡丹纹细细描绘其上。姑娘们盘高髻,低眉垂首端坐,间或抬首,是高烛照海棠般明艳,只一眼便勾人魂去。

青衣少女来上酒时,一曲绿腰刚奏毕,黄少天挥退一旁服侍小婢,自顾自朝楼下望去,有舞姬正翩然起舞,裙角斜曳,挥袂垂袖,底下纷纷叫好。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衣袖,偏头刚好瞧见个乞儿被龟奴撵出去,瘦小少年淹没在几个高壮身影里,再看已不见。

到底不复昔日盛景,江南富庶,路旁也有了饿殍白骨。延和年间,繁华如一把手心里掬起的沙子,已漏大半,攥得再紧也显了倾颓。

一曲奏毕琴音暂歇,铜钹声伴着个红影急旋而来,高鼻美目,发梢卷曲,黄少天目光凝住,那竟是位异族女子。

时胡人居关外,与汉人往来也多在边城,异族娇娃肤白貌美,更兼能歌擅舞,在这江南地界一时竟是受宠非常。

但见场上女郎长袖疾摆、急旋如风。血色罗裙翻出浪,弦鼓一声双袖举,露出两条白嫩臂膀,叮咚一声鬓上银钗坠地。叫声怪笑迭起,银钱纷纷洒落,碰撞出清脆声响,华灯下反着诡丽的光。

黄少天漠然垂眼举杯,过肩齐眉,容色肃穆,不像花楼饮酒,倒像祭奠遥祝,清冽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灼而下,直奔心房。

而后他挽弩弓,搭箭矢,直指东方。

竞价的喧闹声中不断有小间帘幕拉开,直至顶层内间拉开一抹深红,有人端坐帘后,面容衰颓,身着华裳,胸前银线织成个饕餮纹样,黄少天笑了笑,双目微阖,屏息凝神,楼下人影纷乱,而他目光凝成一线,不动如山。

他见那人放下茶盏,他见那人回首出言,他见那人站起身唇将开未开。

手上弩箭驰出,携着穿云破风之势,带着心口那点热气尚未凉,似要射破这满楼道貌岸然衣华裳者,射破这乱离人世未央天。

箭矢没入凶兽眼瞳,深色晕开污了雪白云纹,侍从奔走婢女疾呼,一切宛如一帧帧刻意放慢的皮影戏,只多几分鲜活,纷乱尖叫自顶楼潮水般漫延开来荡起波纹,黄少天自小窗一跃而下,再不回首。

一场厮杀。

黄少天剑上染血,衣襟纷乱,他身子紧伏在马背上,死死咬着发带,眸子又利又亮,满是淬过火的锋芒,小腹中剑伤处粗粗裹了,只一心策马飞奔,出了这座城,他便有人接应。

追杀声忽远忽近,他眉头一凛,听得风响猛地侧身躲过背后一箭,反手搭弩连射三箭,背后有凄厉叫声,他头也不回,只催马向前。

马蹄上裹着的粗布渐渐踏烂,石板上踏出的清脆蹄声越传越远。

这样下去不行,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不能晕,他死命掐着掌心,还没有出城,这是最后一单,办完这单他便可江湖浪迹四海泛舟,再无夜半心惊再无刀光噩梦,只要他出了这座城,只要他能出这座城!

追兵渐近,近到黄少天能听到身后粗重的喘息声,而后兜头一刀自上而下,雪亮刀光倾泻,映出他眼中一片纷茫。

他想要躲,身子却沉,刀来得太快,他已能看清刀光中映出的自身倒影,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黄少天想,他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02.白露

入夜,千家万户暖黄烛光透过窗子接连亮起,黄少天自井中汲了桶水,兜头浇在身上,冰一样冷。

他偏头嗅了嗅,身上血腥气散了,却被玉兰郁烈香气扑了一脸,远处有笛声隐约传来,凝神听是锁麟囊的一折,唱词到了嘴边,偏想不起来。

他皱了皱眉,又回头瞥了一眼,白露时节,秋气肃杀,院旁那株玉兰竟是花多且密,一树素白在黑夜里灼人眼,反了节气的繁盛,近乎妖异。

初秋风大,寒意彻骨,黄少天抹了把脸上的水,径自回屋,衫子湿冷黏在身上,他也不顾惜,脱下团了丢在一旁,另捡件干爽中衣换上。屋内没生炭火,浸着股清冽寒气,还带着点屋子弃置已久的甘甜,他移近蜡烛,拿过封信细细地看,信角折过,信上有痕,少有的看过多次未做定夺。

信上字迹清隽,一如其人,君子谦谦。

他拟接最后一单就此收手,因着过往情分,这单他没法拒也不该拒,只是这单未免太棘手。

他又想了想,自桌上移了砚台,草草磨墨提笔欲写,半天也没落下,笔尖墨滴凝成圆润一颗滴下,晕开乌黑一团,他啧了声,将纸团了,却也没再写,只坐着发呆。

有些日子没碰笔墨,才拿笔便觉出生涩,只到底下过苦功夫,架势还摆得出。

这三年他跟着魏老大走南闯北,一次写字,他只执笔悬肘,便显出功夫。魏琛说你小子了不起么,还会什么,他年少气盛,当即背了篇长恨歌,一百二十句顿也没顿。魏琛被他唬的一愣,你小子是胡人,又不像文州要考状元,识个字便算了,背这些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没有用处,临帖学棋背诗,都没有用处。
王杰希没让他学的,当然没有用处。

而后他想起从江南至塞北,一路过繁华深处到大漠荒凉,他狠狠咬了咬牙,再不犹豫,提笔回信一气呵成。

便接这一单,接了这最后一单,此后金盆洗手,两不相干。

十年前一个飘雪夜,黄少天被男人领回家。大雪冻得指头肿,乍进屋子不敢放火盆上烤,只得用雪搓,足足搓了半日,才活了血。
日后他才知那夜是上元,老妈妈絮絮念着,是个好兆头呢。
黄少天抿唇不语。

男人喜欢书,日日捧着本读,在衙里领份差事,父亲很早就死了,寡母育他长大,刚刚过世。
也不见他难过,黄少天想。

男人送他到私塾,和先生说话,样子很和气,他看着那些小孩,小孩们也看着他,大大小小都有,眼珠俱是黑亮的。他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瞳子,浅色,像猫。

他向先生行礼,先生指着满墙挂的一幅幅字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不喜欢那些字,笔画纠缠成墨黑一团。他也不喜欢那些小孩子看他的目光,那是看稀罕物事的,不是看人的。

但他去学一团团墨黑的字,背一篇又一篇书,无视背后的目光。

午夜梦醒,他缩成一团,窗外是满天璀璨星斗,和草原上的夜空没什么不同。

03.谷雨

清明那日,男人为他阿爸阿妈立了牌位,他依着汉人的习俗三跪九叩,青石砖地冷硬,如同人间。

没什么可怨的,黄少天想,他失了父母,便免不了这跪拜,若是父母尚在,又何至于尝这寄人篱下滋味?额头重重磕下,窗外草色青青。

男人带他去吃刚蒸好的青团,糖豆沙馅有些烫,但比冷的好吃,好吃很多。黄少天囫囵吞了一大口,烫得想哭,泪花都在眼里打转,男人也不言语,只看着他吃,一个又一个,他也数不清吃了几个,肚皮撑得鼓鼓的才停,男人结账,转身出门的时候抚了抚他的头。

黄少天停了下,随后大步跟上。澄明天空下,不知沙尘又入了谁的眼。

自那日起黄少天不再只用男人这个代称,他在心里念他的名字,王杰希。

当然,汉人重礼,面上黄少天始终恭谨唤他一声兄长。

只是规矩未免太多了,黄少天想。

他尤厌私塾先生满口尊师重道礼节繁杂,鸡毛大的小事也要扯上天理人伦。一日正逢集市,吵嚷声混着熏烤的烟气肉香顺着窗悠悠飘进来,黄少天趁先生不留神溜到街上,本想看看便回,谁知却是撩花了眼,只一眼便再回不去。

满街的吃喝杂耍,雪白酥酪颤巍巍凝在碗里缀了蜜豆一点红,刚炸好的果子金黄,咬一口脆生生响,糖塑的禽鸟走兽无不灵动,貌美胡姬立于酒肆前当炉卖酒,白发老叟挑担贩卖海外奇珍。

那一日他大饱眼福,玩了个痛快,后果也很是痛快,先生再不顾什么斯文,拎着他向王杰希狠狠告了一状,黄少天从他手里拽出领子立在一旁,见先生唾沫横飞满脸涨红,心想这回怕是要被撵出去。

撵出去就撵出去,他漠然垂眼盯着脚下那块砖想,天大地大,他哪不能去,就是老妈妈昨晚新蒸的桂花糕还没吃,有点可惜。他东想西想,又看着脚下那块砖,沉沉的青灰色,没有半点花纹。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本以为会很是坦然,真见了王杰希手却有些发颤,他狠狠地攥了攥拳,垂下头看着脚下那块方砖。
王杰希却没发怒斥责,反而在先生面前为他讨了个情,语声一如过往温和。

做你想做的。他说。

黄少天怔怔抬头望他,只见了个徐徐走远的背影。

04.

自此黄少天如得了军令般,越发放肆。

他曾在酷烈夏日去寺庙戏耍,见善男信女一步一叩,面容虔诚,额头红肿,汗水淌下混杂尘土,很是狼狈,他抬首望去,但见端坐上位的漆得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却也不过是木雕泥塑,不知敬畏从何而来。

他不跪拜也不上香,没有和尚理他,他便吹了一下午风,只觉得寺庙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他去茶楼听说书人讲新闻故事,进门一眼见的全是人,攘攘地挤了一堂,他也寻处坐下,听那说书人讲,“那崇阳公主对镜描眉,见浮云明,悲风旋,悠悠吟了四句,你道是什么?”

那说书人顿了一顿,大堂便静了,满屋子人都屏息静气听他讲,见众人捧场那说书人很是得意,捻着胡子摇头晃脑念了出来,“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他越念越慢越念越响,最后竟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一时间屋内像是滚油锅里进了一滴水,哗地炸开,满屋子都喧闹起来。

黄少天却没懂,别说这诗中意思,他连是哪几个字都不晓得,他只知道说书人念了首什么公主写的诗,满屋子人就吵嚷起来,他也没听出什么趣味,见说书人不说了,撇撇嘴要走,才转身便结结实实撞上位老人,黄少天忙去扶他,却见那秀才打扮的老人满脸是泪,两鬓斑白的人哭成这般,很是把他吓了一吓,手便慢了,那老人也没理他,只径直摇着头走了,黄少天听他嘴里反复念着什么,很是耳熟,偏没听清,拍着头想了半日,才想起约摸是前日听私塾先生念的一句,只四个字,家国之悲。

他揣了满肚子的不解去问先生,谁知先生大怒,臭骂一顿撵他出去不说,还特特向王杰希告状。王杰希却不恼,细细和他讲说,这句讽刺今上远嫁公主一心求和不敢开战,那句嘲讽朝堂多是尸位素餐之徒,你们先生讲究不言国事,便避而不谈。

“不过是不敢谈!”少年语声清亮,浅色瞳子迎着将落未落夕阳,似含着万顷光,王杰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确是不敢。

日后黄少天再有不懂便去问王杰希,天文地理、奇门八卦,王杰希都有所涉猎,也不像私塾先生诸多避讳,俱是侃侃而谈。

黄少天见过他做的词,狭长一条夹在书里,一翻开便如蝶翅微微地颤,有些年头久了,纸张薄脆发黄,只字迹铁划银钩,风流恣意,似要从纸上飞出来,词句他看不大懂,却也感觉是极好的。

他想王杰希是个有才学的人,曾听人说王杰希那口怪气语调是官话,想来幼时住的也该是个繁荣所在,却又为何来了闭塞边城,总不能是恋上了这处苦寒,而若说王杰希是隐士也不大像,毕竟他看的书里隐士都是找片深山老林,躲得离人世远远的才好,没见哪本书里的隐士还在衙门里领份差事做。

他想啊想,想不明白,却也不问。黄少天冷眼瞧着,王杰希自己才学好,却是不在意他的功课,相较背书,王杰希怕是更愿意他出门戏耍。做你想做的,他总在说这句话。

但黄少天镇日肆意东游西走却不只因着这句话,他以孩童特有的敏锐,觉出王杰希对他无来由的宽纵。

近乎纵容。

05.

日子一天天过,冬去春来,转眼夏深,黄少天识了好些字,认了许多人,眼中不只来来往往过客,也有了扑簌飞鸟,柳色新新。

日子久了,他愈发厌了私塾,功课更是不成样子,王杰希却不在意,对他说不去也罢,能识些字已是很好。黄少天自是大喜过望,索性一并央着王杰希想拜位师傅学剑,他本内心忐忑,怕王杰希这般文人鄙夷刀兵,谁知王杰希竟是一口应下,隔日便把师傅领回了家。

师傅姓魏,单名一个琛字,满脸胡子,镇日里酒囊不离手,张口不离娘。黄少天随他习剑,初拿在手的是把木剑,刻得也粗糙,他偏舞得欢快,一招一式很是有模有样。

魏琛赞他伶俐,又几月便换上铁剑,那是黄少天第一次拿起冷铁铸的兵刃,他看着光一寸寸自剑上跃起,反手挽了个剑花,剑没开刃,却也让他舞出凛凛寒光。

自此他剑练得越发勤,晨起伴着鸡鸣残月,暮晚直到月上中天。反倒是魏琛嫌他聒噪扰人清眠,张口便骂,反手便锤,黄少天也不惧他,边习剑边还嘴,他们师徒俩镇日里练剑吵嘴,也是热闹。

一日正值三伏,魏琛早早捡个阴凉处坐下,黄少天这厢练剑早练得汗流浃背,满头满脸都是热涨涨的汗,手里不停嘴也没闲,吵嚷着叫魏琛下场快和他比个三百回合,魏琛哪里理他,抱着个井水浸过的西瓜吃得满脸汁水,黄少天愈发气,索性剑一扔过来和他抢西瓜吃,一大一小捧着瓜吃得痛快,黄少天正抬袖抹去额前汗水,听魏琛忽地开口。

“你是天生的杀手。隐于暗夜,一击必杀。”

魏琛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冷肃,常年酗酒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黄少天。

这位天生的杀手在他的注视下没有回望反而低下了头,而后……大声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魏老大你说什么,你怎么突然就来这么一句,我差点被西瓜呛死了,你是突然发现小爷的厉害了吧,咳咳,呛死我了……”黄少天张口便不停,话语如一窝蜂铁箭涌出来密密麻麻戳人一身,边说还边咳嗽,咳得魏琛觉得自己的喉咙也痒,不,手更痒。

可他只是沉沉地看着黄少天。

“你甘心一直在这里吗?”

我是个粗人,书读的不多,可也常听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汉人的地盘,你待得舒坦吗?

黄少天抬头,他面前不再是那个镇日里和他拌嘴骂娘的醉醺醺的汉子,他看着魏琛,魏琛也看着他。

而后黄少天笑了,他捻了捻自己卷曲的发梢冲着魏琛笑。

他还是个少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弯月牙,两颗小虎牙很是俏皮,是个能让邻家大婶多塞一把糖的讨喜模样。

可这一刻,他眼中再没什么俏皮狡黠,溢满的是山崩海啸后的残骸万千,翻涌奔腾,溅起溅落,永不止息。

自是不甘心。

怎能甘心?独在异乡,被当个西洋景瞧着,怎能甘心?未曾独立寄人篱下事事不由己,怎能甘心?父母族人血海深仇未报,怎能甘心?

眼中似有滔天巨浪,再转眼只剩海天一色苍茫。

魏琛也笑。“你这眼神,倒是很像我一个徒弟。”

“你还有别的徒弟呢多大啊剑使的好不好哪天和我比一比呀比一比?”黄少天张手挽了个利落剑花,嘴里不停。

魏琛扬手弹了他一个趔趄,“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小子,握剑的手势还不改,我那徒弟可不是练剑的,人家是正经秀才,要考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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