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

我没见过这些吻,我敬你若神

【王黄】记王、黄两位先生

两个考试周之间的产物,写得急,有错字bug还请谅解

参考了一些真实人物经历……等我考完试再标注吧orz


就在今年,我学生带的两名博士毕业了。前些日子我受邀给院里的优秀学生颁奖,满座教授数一数,论岁数我竟也能排在前三,不禁哑然失笑,再不是逢人便喊我“小高”,有时还能被苏教授塞一兜瓜子的时候了。

颁奖过后是交流时间,一个高个男生站出来,坦言自己很迷茫,找不准未来研究的方向,想问问老师们当年是怎样选定并走上研究这条路的。这不禁勾起我追忆往事,说来惭愧,我既不是自幼矢志科研,也不是什么神童天才,能有今天这点成绩,和我的两位老师是分不开的。


1943年,我考入西南联大机械工程系,那年我十六岁。日军不时发动空袭,“跑警报”便成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习惯后竟也有了趣味,不得不感慨人的适应性之强。如此过了两年,一天我们在上工程力学,外面突然喧嚷起来,走廊里有人蹬蹬蹬地跑过去,边跑边喊着“投降了,鬼子投降了!”班里一下炸开了锅,老先生一张老脸皱在一起,挥挥手说下课。我们开始还将信将疑,但也都坐不住了,便纷纷下楼,见人都涌了出来,有学生也有老师,互相打听,渐渐才相信日本是真的投降了。外面有人在放鞭炮,我咧着嘴,想哭又想笑,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声说道,“结束了,鬼子投降了!”我也大力点头,“结束了!”我从来没感觉到周围的人这么亲切,仿佛都是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人。那天是8月15日,一个注定要被记入史册的日子。

日本投降,这对全国人民的意义很大,对我个人的影响也不小。我就读的工学院被并回清华园,我也随之来到北平继续完成学业。和重庆比,北平是完全不同的气候,很干,八月的阳光很刺眼,走在街上,能看到戴着瓜皮帽的老人和随处可见的人力车夫。

那年开了门近代力学,这着实新鲜,在此之前,我们学的理论都是几百年前的,近代的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坐下时距铃响还有一会,屋子已挤得满满的,九月还有些燥热,黑板前立着位先生,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一身衣服半新不旧,他环视一圈,开口说道,我刚从美国回来,估计很多人都不认识我,我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叶。随后他转身写起了板书,我们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他竟是连名字也不说便开始讲课了。

彼时我也只是惊讶于这位先生的直接,而这点惊讶也很快就消散了,因为要惊讶的实在太多了。在叶先生的课上,我才首次接触到弹性力学、流体力学等近代力学理论,顿觉自己以前犹如坐井观天。叶先生的讲课风格十分朴实,他不像有些老师卖弄学识,或是搞什么新花样,他只是按部就班地讲,做理论分析,正是这些严密而生动的理论分析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也使我认真地考虑起是否要从事力学研究。

可以说,日后我能走上研究力学这条路,叶先生产生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

毕业后,我留在学校做叶先生的助教。当时物资都还不很充裕,教授们的薪资尚时有停发,何况我一个助教?我又自持已有工作,不好向家里要钱,便咬牙死撑,从饭费里克扣,仗着年轻身强力壮,倒也没出什么事,只人瘦了一圈。今天看来,那些苦头其实大可不必吃,完全是由于我自身的好面子所致,可在当时,它们确实使我初尝生活的艰辛。

然而意外来得总是突然,否则也不能称之为意外。一个下午,叶先生敲了敲我的桌子,示意我和他出去,阴暗逼仄的走廊,窗外飞着鹅毛大雪,叶先生开门见山地问我,“你想不想出国留学深造?”我有些惶恐,但随之而来的是兴奋,能到更高水平的地方去学习,这不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吗?

1948年8月,在叶先生等人的推荐下,我由上海乘船,前往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留学。船将抵岸时,我听着汽笛长鸣,心里溢满对未知的兴奋与忐忑,离开了生活二十四个年头的故土,前往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彼时我尚不知道,就在那里,我将遇到一生中对我影响最大的两位老师。


第一节课是在下午,我一向到的早,没想到教室里已经有人了,是个穿衬衫的男生,坐在第一排,低头在算些什么,背脊挺的笔直,我看他侧脸像是中国人,心中暗暗为有同伴而窃喜。要上课时,他收拾好纸笔,默默起身,直至他走上讲台开口做自我介绍,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人是本门课的老师。彼时我尚不知,这位在空气动力学、固体力学等领域都有相当造诣的王杰希先生日后将成为我的导师,对我的一生都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而当时我只是在想,作为一名教授,他长得实在是过于年轻了。

读硕士时,有两门课都是老师教的,我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一年后我取得硕士学位,顺理成章跟随老师做热应力方面的研究。

许多年后我都对学生说,我无疑是赶上了最好的时代。早一届叶先生还未回国;晚一届新中国成立,老师一心回国,不再带博士生,只有这届,不早不晚,恰能聆听先生们的教诲。


我就读硕士时,曾在老师嘴里听到过几次黄先生的大名,因着好奇去旁听过黄先生的湍流学,不得不说,那简直是一场灾难,当然仅仅是对我个人而言。

并不是黄先生讲的不好,相反,黄先生口齿伶俐,手势活泼,举的例子也生动,唯有一点,他语速非常快,加之不完全契合我的专业,反应自然慢了半拍,知识就像一大堆炮弹一样密密麻麻地砸了过来,我毫无招架之力,唯一能使我略感安慰的只剩下看着黄先生的学生也是一脸茫然时的一点幸灾乐祸。

这便是我读硕士时与黄先生仅有的几次交集之一了,真正相互认识是在我跟随老师读博士后,黄先生和老师师出同门,说起来要算老师的师弟,在空气动力学方面很有心得,他们常聚在一起讨论问题,我有时也会在场,渐渐地相熟起来。
黄先生是广州长大的,平日里说话只稍带些口音,但每每和老师讨论,一说急了就满口粤语,语速还快,我是听不懂的,令我惊讶的是,平日满口官话的老师居然能听懂,甚至还能插上话来。每到这时,我都感觉他们之间自成一个世界,外人是插不进去的。我常常见老师说着说着便拿纸笔算了起来,黄先生凑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或是黄先生说倦了趴在老师的办公桌上补觉,老师坐在一旁看书,神色很柔和。


老师可以说是正式使我确定研究方向的人,可我的研究方向并不和黄先生的十分一致,那么我为什么称黄先生也是老师呢?这里面其实是有故事的。

我做毕业论文时,研究了很久的课题被证明是完全走错了路的,大半年的心血都浪费了使我十分懊丧,时间不多的紧迫感也使我越来越惶恐,满心都是对辜负老师的负罪感。那段时间,我完全找不到新的突破方向,每日大段时间都在苦苦冥思,可这不过是耗费时间,徒劳无功。老师看到我的焦略,劝我歇一歇,不要操之过急,可我确实怕辜负了老师对我的期待,老师越是温言劝慰,我越觉得自己无能。那时我已经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老天爷没赏我这碗饭吃,我究竟适不适合研究,可这种东西是无法被验证的,所以我越来越焦虑,我感觉不到疲劳,也感觉不到困倦,甚至感觉不到饥饿,只是日复一日的麻木和沮丧。

浑浑噩噩地过了有一周,一天我正在埋案苦读,桌子突然被敲了敲,我诧异地抬头,就见黄先生倚在桌旁,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当时和他还不很熟,想起身问好,他却摆摆手,开口问我,“你最近都做些什么?”

我有些茫然,“……就是……写毕业论文。”我对自己的答案都感到很不满意,简直不敢抬头看他了。

没想到他扫了一眼我写的论文,开口,“那也不差这一天,你想不想去四处走走?”

我茫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黄先生却只是嚷嚷着“走吧走吧,你老师他们一个个手头忙项目,我都快闲死了,想出去又找不着人……”边推门出去了。

说是走走,黄先生是开车来的,他示意我上车,看我一脸惊愕又笑了,“上来啊,又不会吃了你。”俨然一副领我出去兜风的姿态。车里的音乐声开得很大,很燃很炸裂,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要去哪做什么,心里还惦记着论文。可不久我就不在意那些了,急速的风从我耳边掠过,快慰得让人只想跟着大喊。将近一周没能造访的疲劳感涌了上来,下一秒我陷入黑甜的梦乡。

醒来时天色已微微沉下来,四周是一片很广袤的空地,我四处环望,带着久睡后特有的倦怠,黄先生在车外夹着烟,看我醒来笑了一下,“你这可睡了有一会了。”

我很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向他道歉。他却没看我,也不吸烟,只是用两根指头夹着,姿势有些生涩,我想他应该不常碰烟。黄先生看着烟头一点火星说道,“我刚来美国时,是王杰希开车把我接过来的。”

他这话来得突然,更像自言自语,我一怔,他却也没想我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他还帮我搬行李,带我去食堂,我当时就想,这个师兄人真好,就是老板着脸,太正经了,结果周末他说要带我去兜风,一上车我就傻了,他车开得比我还猛,手法还吊诡,第一次坐他的车我差点没吐出来。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整天泡实验室和图书馆的呢。”

他看我一脸震惊的样子就笑,边笑边说,“看不出来吧?他那时一闲暇就带我出来兜风,把这一片都来遍了。我当时根本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哦不对,我现在也不知道。对了,你问他问题,他讲的你能听懂吗?”

话题如此突然地转移到我的身上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好老实答道,“有些时候听不懂,还要老师再讲一遍。”

我本以为他会说些要多下功夫之类的话,没想到他说,“不赖嘛!”像是怕我不信一样他又说了一遍,“很厉害了!他当年刚教课的时候,我去听过几节,你猜怎么着?”

他望向我,我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他大笑着说,“才上半节课,我脸就青了,全听不懂啊!” 他边说边做出一个苦脸,“后来王杰希就换了现在的思路讲,这下好了些,可还是有跟不上的,王杰希就停一下,挑挑眉,特别快地说一声sorry,然后再说得详细一点,然后带着点无奈地看着我们,他倒是不急也不气,可一句话不说就能让人好难堪的。你也遇见过吧,就他说sorry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气?”

我其实是有点尴尬的,毕竟能听到老师在这种情况说sorry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我私心里也确实不认为这是老师的过失,明明是我愚钝,才没有跟上老师的思路啊!我不禁又有些黯然神伤,只好胡乱点了点头,刚刚才有些快活的空气又沉寂下来。起风了,可这下连风也救不了我了。

黄先生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我的神色变化一样继续说着,“有的时候就单纯是我们基础不够扎实,王杰希就扫我们一眼,哎那个眼神我学不出来的,就是那么平平地扫一眼,然后他就干脆地说一句‘我默认你们对需要的基础知识都了解了’,然后继续讲下去,他就继续讲下去了!说起来,你听过你们老师的外号吗?”我木然地摇了摇头,我终于发现黄先生和老师的共同点了,就是永远都不知道他们下一句要说什么。

“还是叶修先叫的呢,叶修你听过吧,他前两年回清华教书去了,哎他是不是还教过你们?不对跑题了跑题了,我跟你说啊,王杰希的外号是王大眼啊,王、大、眼、啊,是不是很形象很贴切啊!”说着他绘声绘色地学了一声“大眼啊”,那个略带上扬的懒洋洋的尾音,让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叶先生叼着烟时的场景。

我猛地笑起来,其实是有些失礼的,但当时的气氛确实让人很难不笑出来。在空旷的地方,对自己的约束仿佛也松快了很多,黄先生扔掉手里一口没抽的烟,拍了拍我的肩膀。“做研究是苦差事,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的,出来走走啊,下下棋啊,聊聊天啊,再不行,想想当初为什么入这行。”

那一瞬间,我又想起来当助教的那个难耐的冬天,我每天只吃两个馒头就着榨菜,去晚了馒头凉了,我就着热水吃。那一年雪格外多,有时离开图书馆时,积雪已很深了,回头就能看见雪地里两道脚印,深深浅浅。要是忘记烘干鞋,第二天一整天都会很难过。然而这些,所有的这些,都抵不过在研究路上前进一寸的欢喜,抵不过来自内心深处的对知识的渴求。一直以来那些愧疚,恐慌和怕辜负都烟消云散,研究本身给我带来的欢喜充满了心里,暖洋洋的,让人很踏实,那是真正有力量的东西。

黄先生那天载我回去时又絮絮地讲了些他和老师刚来美国时的故事。那时他们想自己开火,可两个人都不会,只好一起研究。一次店里送来扁豆,他们边剥边嫌壳太厚、豆太小,后来才省悟,这是专吃壳的,黄先生边说边笑,我也在笑,太阳渐渐沉下去了,天边燃起了很绚丽的火烧云。

1952年,我顺利通过论文答辩,获得加州理工学院博士学位。同年任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教师。


而过了很久,那时已经回国了,我无意间提起这件事对我的影响,黄先生难得放缓语气说道:“你老师当时也很矛盾,在想是不是平日里对你施加了过多的压力,可又担心他出面会适得其反,”黄先生撇了撇嘴,他当时说,世上的路那么多,不必非走这一条,他不想让你仅仅是为了怕他失望就继续走下去,毕竟不是热爱的话是真的很苦,可又确实很看重你,舍不下这颗好苗子,他那点心思啊,弯弯绕绕的……”他似是想翻个白眼,可还是湮灭在尾音中,近乎叹息了。

我感觉鼻子不争气地酸了,可我没掩饰,只是低声说道:“路虽然多,可最后只会选一条走。”能遇上老师和黄先生,我何其有幸。

黄先生就嚷了起来,“就是嘛,我当时就和王杰希说,“你想那么多干嘛,世上人那么多,你最后带回家的也只有一个!”我当时是有些诧异的,不知道还未婚的黄先生是怎样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谈出这番高论,不过我见黄先生摸了摸鼻子,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尴尬。

1949年,对于中国人,这是个只要提起数字就能让人想起来事件的年份。那一天老师特意开了瓶葡萄酒,说来有趣,我们都不能喝酒,便都只倒了一小杯,齐齐碰了碰杯。“敬新中国!”这是我们这些远在异乡的游子对祖国的祝贺。

过了一段时日,一天我正和老师汇报一个项目的进展,门忽然开了,黄先生怒气冲冲地进来,很激动地用粤语喊了一通,他后面越说越快,我只能听懂前几句,可这也足够让我震惊了——美国政府不放行。

我当时是很惊愕的,因为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情的发生,不过看到一脸淡然的老师,我的心情也微微平复。

老师一言不发,给他倒了杯水,黄先生瞥了他一眼,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很不客气地往老师面前一放,显然气还没消,老师就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们显然是惯了,可不知为何,看得我有点不大自在。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赶忙离开,临走时,听见老师说,不要急,说不定等到美国总统换任就可以了。我不知这算不算个冷笑话,但心里是有些丧气的,希望就在眼前,没想到差了这一步。


1954年,国内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如火如荼地实行,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颁布,然而远在美国,这些开天辟地的大事都犹如镜中观花,不及发生在我身边的事令我感到真切——美国政府放留学生回国。老师手头有一项研究没有完成,黄先生先一步回国。那天下着小雨,黄先生挥了挥手要上船,老师突然放下伞,疾走过去抱了抱他,黄先生面向着我,我能看到他脸上开始是有些诧异的,随后他紧紧地回拥了老师,贴近老师耳边说了几句。

我目送着黄先生的背影缩成个小点,听见老师说,“走吧。”我回头只见老师持着伞的背影,消瘦挺拔,恍惚间和黄先生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他们都是一样坚定的人。



同年,我交接好了事宜,准备回国。临行前,老师把我叫出来,寒冷的冬日走廊,我突然想起叶先生嘱咐我,不过彼时是离家求学,此时是学成归乡。老师先是嘱咐我给黄先生带一番话,他说二战后,美国军事后勤领域发展很快,这里面运用了大量数学和运筹学知识。中国是强调计划发展的,用得上运筹学。他要我把这个领域的信息带回去,告诉黄先生。随后他面色微微一肃,他和我说:“你回去后,原则上是国家需要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挑剔高低好坏。即使是很基础、很简单的研究,只要国家需要,你就要做。”

我深深点头,想到别离在即,鼻子有些发酸,老师看了看我,难得温言说道,“又不是再不见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在国内见到了。”他接着又说,“这几年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也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有些害羞也有些激动,抬头看老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里是很真挚的高兴,我突然就激动起来,暗暗攥紧了拳头,决意不让老师失望。

经过漫长的签证手续和等待船期,我于1955年1月21日从宝安县入境,那一天是大寒,再过两日是除夕。



回国后,我去中科院投奔叶先生。当时中科院还没有力学所,力学研究室设在数学所,我先在数学所任副研究员,黄先生也在那里。叶先生专门在研究室设立了新专业弹性力学组,由我担任组长,研究水坝抗震,后来又开展了大型水轮机的方案论证。

这一年年底,老师终于返回中国,黄先生本想去广州迎接老师,但忙不开身,便写了封欢迎信托我转交给老师。我和广州中科院办事处的同志们一同等在岸上。

汽笛长鸣,船终于抵岸了,看到老师时,我再难掩激动,冲着老师高高地挥手,老师也挥了挥手,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回程车上,老师问我大家的近况,我一一作答,不忘把黄先生的信递过去。老师初始还有些纳闷,待到听到是黄先生写的才恍然大悟,他边说着弄这些干嘛边拆开了信,没一会他就低声抱怨,“黄少天都写的什么东西?什么叫要填志愿书只写力学所,还连办公室都给我安排好了……”我想起老师还未回国时,黄先生的信里满满都是“自然是到力学所来,快来,快来”,大致也能想到信里都写的什么,不禁哑然失笑。听着耳边老师熟悉的一口官话,我不禁感慨,“您终于回来了!”

“是啊,终于回来了!”老师也晃过神来,神情有些感慨,风吹着信纸,哗啦啦的响声。


许多年后,我有幸得窥那封信的全貌,中间一段至今记忆犹新。
“请你到中国科学院的力学研究所来工作,我们已经为你在所里准备好了你的‘办公室’,是一间朝南的在二层楼的房间,淡绿色的窗帘,望出去是一排松树。”
每每忆起,都能想象出黄先生坐在力学所楼里一笔一划写下这封信,风吹过,楼下松海如涛。


老师回国后便一手带领创建中科院力学所,黄先生随即也参与了这项工作。1956年,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创立,老师任所长。那一天,黄先生很欣喜地和老师说,以后可以一同工作了。我们还都以茶代酒,干了一杯。

其实国内生活条件的确不如美国,但是相比临出国时物价膨胀到买东西要用麻袋来装钱,如今实在好了太多,街上的秩序不错,物价稳定,商店的橱窗里,国货也渐渐地多起来。

我相信是会一天天变好的,何况能回到生养的故土并为之效力,已足以值得骄傲。


老师任力学所所长后,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学科方向。原有弹性组、塑性组等三个研究小组,都是搞纯理论研究的,与当时的国家建设关系不大。老师说,科学研究要和中国发展建设的实际需求结合起来,要调整方向。我加入了老师所在的力学研究室。

不久后,老师的另一个学生,我的师兄,刘小别也从美国回来,来到力学所,我们为他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也直到小别师兄回来后,我才知道当时为避免美方以他掌握重要资料为由再加阻挠,老师竟在同学聚会时当众把十几年写好的文稿投入篝火,这事直到很多年后,黄先生都在痛惜,老师每每却只是淡然地说道,烧了也好,省麻烦。黄先生便不出声,可我知道,他还是在为老师感到委屈的。不知为何,我就是感觉,黄先生委屈的不是那些知识本身或是能发表多少论文,他只是单纯为老师一腔心血空投感到委屈,而我相信,老师也是懂得的。

一次搞技术革新,老师领来一个超声波,一个涡旋管,要给它们评一下,涡旋管是我协助老师来评的。当时要求很急,晚上11点找我去说,说完后我出来都快12点了,黄先生就等在门口,把几盘资料交给我,那些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国内是没有的。我只记得交给老师时,老师的眼神有些复杂。

彼时我只是惊异于黄先生带回来的资料之全,因为涡旋管是很偏的一个东西,后来才慢慢想懂,有美国政府阻拦,能带回国的都是黄先生个人的研究资料,他等同于直接把心血拱手让出。

我也是后来才得知,黄先生回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筹建力学所资料室,并把个人所带的资料全部奉献了出来。他已经全然不计较个人的学术成就了。

我这才懂了老师那时的眼神。

力学研究所刚成立时,黄先生任副所长,而十八年后他卸任时仍是副所长,每每提及此事,我都想起那几盘资料。


1964年10月16日,随着一声巨响,硕大的蘑菇云腾空升起。我当时并没有参与,是不知道的,直到这颗大炮仗发射成功了,我才知道,也深深地为之骄傲。

小别师兄私下和我说,本来里面是没有黄先生的。但苏联政府撤走全部核工业系统在华专家后,党中央去问老师,我们要发展原子弹,你有什么意见,老师就说我毫不犹豫地推荐黄少天去。当时是有些怀疑的,因为当时这些资料在美国是绝密的,在苏联也是绝密的,而黄先生在美国学的是空气动力学,完全没摸过原子弹,他怎么会懂啊。但老师当时态度十分坚定,后来也证明了黄先生确实担得起老师的信任。

举贤不避亲,老师正是这样一个方正的人。

小别师兄点点头,又说他觉得将黄先生称作“亲”有些不大对,可想了想也没什么更好的词来形容。

他们本来就是师兄弟,感情又那么亲厚,被称作“亲”也没什么吧,我随口说着,想起前一阵我接了个有些赶的项目,连着几天都很晚才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们在散步,路灯暖黄的光下,拖着两道长长的人影。有一天下着雨,黄先生撑着老师的那把大黑伞,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只感觉他们已经并肩走了很久很久。


在力学所里,有像引我走上研究力学这条路的叶修叶先生和老师这种彼此之间十分熟悉,研究方向也近的;也有黄先生这种,研究方向不是十分相近,但关系比较熟;当然,更多的是既不相熟,研究方向也不近的先生们,如后来在天体物理方面很有成就的张新杰先生,开创生物力学的喻文州先生等。大家来自天南地北,凭口音都能凑出大半个中国,在这里却仿佛是真正的一家人,吃饭闲谈时我还提起硕士时曾旁听过黄先生的湍流学,就是语速太快完全听不懂,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打趣黄先生。那时,我还不知,我们将被卷入一生中最大的湍流。

其实早已有预兆,只是当时我们还沉浸在氢弹空爆成功的喜悦中。

在1959年年初,老师惯例在礼堂做全所一年动员。当时大跃进活动正开展得如火如荼,到处挂满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红横幅,院里也有人提出说科学研究工作就是要解决实际问题,我们就应该马上解决生产实际问题,老师当时说不行,他当然并不是去顶撞党中央的一些布置安排,他仅仅是在力学所的范围里,来说力学所的科学研究工作应该怎么做,老师的观点是我们要懂得工程技术,但是我们不做工程技术,我们是接力赛,我们要去研究科学研究里面的规律。

事后想想,老师在当时一些可能和党中央的布置有冲突的言辞上有些模糊,这实在不符合他一贯的严谨作风,他大约当时已隐隐有了察觉。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有些事情,并不是依靠个人的智慧和努力就可以避免的,这是时代的、集体的力量。

真要说起来,对我而言,研究中断,隔离审查,干校改造,不过区区十二个字,我也相信时间的力量,总有一天,我的记忆会出现模糊。然而现下我还没有忘记。我当时被下放到干校改造,两年后回来,小别师兄险些没认出来我,回来后只感觉天翻地覆,所幸人还都在。

不过也有不在的。

两弹一星功臣元勋中,苏沐秋这个名字,相比叶修先生,或是韩文清先生等实在鲜为人知,这绝非是苏沐秋先生的贡献不够,相反,23位教授中,三方面都涉及的只有苏沐秋先生一个人,叶先生是导弹跟人造卫星,其他人或者是核武器,或者是导弹,只有苏沐秋先生,三方面都参加了。

唯一的遗憾,大抵就是他人生的路未免短了些,苏先生乘坐的飞机失事坠毁时,年仅四十八岁。
在苏先生的追悼会上,苏夫人因打击过大,还在医院中疗养,苏沐橙教授是做外语的,当时正受到政治审查,处境很难过,前一阵还有人要苏先生同她断绝兄妹关系,苏先生拒不同意,因而有人对苏先生也提出质疑,要不要追悼还有过讨论,叶先生为此强出过头,甚至被警告了一次。最终还是决定开追悼会,但私下里风言风语也没停。苏先生的女儿才十五岁,小姑娘死抿着嘴,眼睛早肿了,苏沐橙教授紧紧揽着她,自始至终都坚强地站着,从头撑到尾。

苏先生走后22天,中国第一颗热核导弹试验获得成功。

那些日子,小别师兄说,他们常听到苏先生的女儿在楼下弹钢琴《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段“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顶天立地……”




我回到所里后,又过了一段写材料、隔离审查的日子,自然比在干校里好过,但研究中断是很致命的,最艰难时我曾问过老师,后不后悔从美国回来?

我这话完全是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既怕老师斥责我,毕竟这是信仰不坚定的体现,也怕隔墙有耳,在当时,凭这话已足能被拉到台上被批斗。

但我更怕的是老师沉默。

可老师只是看了我一眼,很坦然地说:“时光倒流,我还是照老样。”
黄先生在旁插了句嘴,“我也一样。”
老师答得很快,黄先生接得更快,仿佛这只是个平常的下午,他们坐在办公室里,闲话家常。

那之后,我仍会胡思乱想,只是心慢慢地定下来,因为我清楚,再让我选一次,选择总也会相同。

后来,中断的研究继续,压下的资金被加倍拨下来,又进了一批好苗子,一切都在一点点好起来。我带了学生,我的学生又带了学生,今天我能坐在这里,回忆过往的几十年。

昔日我走上爆炸力学的研究道路,是在老师的叮嘱下,而在坚定了信念使我走下去这上面,我十分感激黄先生。我所遇到的艰难之处,大多是在走上这条路后,有些是纯属我个人原因所致,有些则难以避免,挟裹在时代的洪流下,我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条路并不好走,但我十分有幸,能遇上两位对我一生起到深远影响的先生。如果说我取得了一点成绩,我想是该先感谢我的两位老师的。其实老师和黄先生也没比我大几岁,但他们都给予了我来自前辈的提携与关爱。与此同时,他们也身践力行地教导我:追求真理的路上,没有前后,我们从来都是并肩而行。

算是记梗吧,两个自媒体人,黄少就是针砭时弊那种,老王大约是科普?(私心好想让他是两性科普啊,一本正经地说着balabala…

其实黄少是学气象学的也可以,科普天气啦污染啦,直到说到雾霾……

无外乎删文,封号…大环境么…

本来是前一段公众号有封文的脑出的梗,结果考试周一直拖到现在,刚刷微博又见关停视听节目…

尖锐的批评是肯定不被允许的,之后温和的建议也无法接受,然后调侃也不行,大家只好沉默,后来沉默也不行了,大家必须赞美,最后他们把赞美的不起劲儿的人也抓起来了。

看见一句话。

他没有多想,我没有多说。

多么适合王黄be…

【王黄】湍流

也有忙碌的时候,或者说,忙碌才是主基调,黄少天靠着软绵绵的垫子抱着笔记本码专栏或是赶稿时,王杰希大多拄着头坐在桌前忙论文,抬头见白灿阳光从枝叶间洒下,在窗上映着一团团柔和的光影,混着绿意葳蕤。

充满生机。

连续的输出是很痛苦的事情,黄少天临截稿时格外明显,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有时一言不发出去,再进来带着窗子大开也散不去的烟味和楼梯间的凉气。

图书馆不好抽烟,黄少天烦躁时便去跑步,插着耳机边听边跑,他听歌一向随意,英文的中文的,新的老的,节奏是无一例外燃的炸裂,只求跑个痛快。

那个夏天王杰希在图书馆赶毕业论文,总是早早地去挑个靠窗的位置,太阳将落未落时,若是碰巧,抬头远眺或许能见黄少天从窗下林荫路跑过,一线余晖下身影渐渐远去隐于暗中,只留下个背影,清瘦孤独,自始至终高昂着头。

那是他们最无知也最骄傲的时候。

王杰希停下脚步看了眼时间,19:23,蝉鸣悠远,路灯暗黄的光投下,树林阴翳,夜色沉沉,能看到猎户座,耳机切到了Bitter Sweet Symphony,细碎的声响盖不住远处车声,他甩了甩头,沿着林荫路跑了下去。

大多日子琐碎又混着细小欢悦,王杰希过了开题答辩,黄少天公众号的阅读量创了新高,他们会出去庆贺一下,转身投入下一轮的奔忙。

五月槐花开了,窗一开,到处都浸着股香甜,若有若无地撩人,黄少天嘟囔了几日,到底买了瓶槐花蜜,舀一勺冲水,丝丝的甜。

低谷期自然也是有的。两个人撞在一起别提多可怕,一个赛一个的沉默,安慰鼓励都太过浮皮潦草,所幸言语并不必要,一个赤裸的眼神足以让人领会,洗过澡后发梢还滴着水,顺着锁骨一路滚下,顶进来时交换一个黏腻的湿吻,肢体交缠,头发是汗津津的湿热,身上也都是汗,却只想靠得再近一点。

黄少天长他一级,同院不同系,学长学弟之间的同学情谊不知何时变了味,那段日子他们约饭,约自习,约打球……能约的都约了个遍,过分的亲昵掺着暧昧,对视一眼也能望见对方眼里的热烈和缱绻。

互有好感,心照不宣。

在一起的契机近乎偶然,可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又透着必然。



王杰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夏夜的风也是闷热的。半小时前,他交还了寝室的钥匙,关门时不忘扔掉门口的传单。

转眼四年。

风吹过带点凉,晚间起雾,湿润地覆上裸露在外的小臂,他微微跑出汗意,天光已暗,前路被截断,灰黑天色下一隅灯火通明。

大约是最后一次来了,他想,而后望着关闭的大门哑然失笑。

夏日改换北门开放,他一向晓得,只是过往跑步总在春末秋初,下意识便来到南门。

这是身体的记忆,再不会忘。


他以为过往如潮水,来时铺天盖地,转瞬无影无踪,只是站在石阶尽头,他还能想起春日清晨,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环顾四野,草木,远山,太阳像个橙红玻璃弹子,周遭一层浅淡天光。

和萦绕喉头的槐花蜜香。

王杰希闭上眼,恍惚又见清瘦少年单手扶把笑容恣意,只一错眼,单车已载过了一个夏天。


大约还会有一个前篇一个后续。

所以我为什么先写这篇…

【王黄】不要认真


chapter 3. 一粟

灯管的光白亮,电扇吱呀呀一圈又一圈地转,讲台上老师单调平板的语声混着窗外刺耳蝉鸣,大教室里乌泱泱百二十号人挤在一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

黄少天拄着头一下一下点着头,眼皮合上了,手里还握着笔,间或动作大了,头顺着侧臂滑到手肘,才猛地惊醒看两眼书,眼睛半眯着,像极倦怠的猫,却到底维持着最后的倔强不肯躺下,只跟个钟摆似的尽职尽责地摇,好一会儿眼神才清亮。

他晃了晃头,偏头去看喻文州的笔记,大半节课过去,那页纸还空荡荡一片素白,只顶端一个标题:极限函数与和函数的性质。

黄少天耸了耸肩,这动作由他做出来带着股痞气,却并不使人厌。少年人大多有一副好皮相,不甚雅的动作做出来也可使人喜爱,同样的动作,若是换做这台上半百的老师做,怕是只得人指责不庄重。

这位老师在台上讲了半日,动作确是庄重,板书也很庄重,和书上内容没半点不同。

他们私下戏称数分课最省笔记,老师在黑板上抄一遍书,再念一遍,半点新东西也没有。

黄少天看着黑板满了,擦净,又满,又擦,他突然想,在过去的某个时候,这位老师是否也曾想过要当一位数学工作者,做研究,证猜想,著作等身……毕竟他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两大本数分书,他定也是下了大功夫才一页一页看完学会,总不是为了如今在这个狭小潮湿的屋子把一遍又一遍抄书,看着下面一群学生在打哈欠吧?*

下课铃响,老师停了下来,他把书塞进皮包,夹着包走了,包很旧,不知有没有蹭到粉笔灰,满教室都在吵嚷,人流潮水般涌去,下节课又会涌入新的一拨。

刚出门就听有人喊他名字,回头见是部门学姐,一路边走边聊,黄少天这才知道大二这节课和他们教室相邻。学姐问他周五晚上部门聚餐去不去,这几日校庆忙得人仰马翻,一群人找了校门口最贵的一家,准备狠宰部长一顿,黄少天怔了怔,说周五晚上有事,学姐也没多问,只点点头,过了综合楼下那家红豆糯米饼店便分开了。


周五晚上的图书馆一片寂静,丁点声音就格外响亮。黄少天呲着牙小心翼翼地坐直,凳子又咯吱一声,一唱三叹,回音悠长。

他整个人都躁了起来,部门聚餐他到底还是去喝了几杯酒,来得晚些,桌子不是惯常坐的,椅子更是一动就响,他身子快僵了,简直想跳起来原地来个三百六十度旋风踢,抬头见他学长坐在对面看实变,不动如山。

黄少天那点暴躁啪地一下偃旗息鼓消散随风,老老实实低头看起数分。

说起来是上学期期末他找学长约的自习,每周周五晚上,无非明里请教问题,暗里增进感情,这学期不知不觉延续下来,一来二去竟也约了三个月,黄少天不禁感慨,怎么还没实质性的突破呢。

许是喝了酒,他今日思绪格外散,早从眼前满篇函数飘走,悠悠荡荡不知落到哪片山里。他从未矢志科研,数学甚至都不是他第一志愿,排在第三还是第四他也不记得,初学很是头疼,后来才寻出些趣味,可是,黄少天闭着眼想,这么点趣味,也是我用心来换的,而随便哪个专业,我用心不也能换来么?

他所以为的,数学之于他的特别,真的不是一厢情愿么?

又想起白日里数分老师两鬓霜花。 沧海茫茫,大半生掷进去,不知能否溅得起一簇水花。

【王黄】楚天尽头是关山 06

想了下还是改了06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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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个子是突然蹿起来的,那几月衣裳换得格外勤,饿得也快,他才不管什么十五元宵秋夕吃饼的规矩,想吃便央着老妈妈做,一日王杰希下衙,见他拿个蜜枣粽子吃得煞是香甜,再看窗外鹅毛大雪纷飞,一时哭笑不得。

过了腊八是年关,待到除夕夜,不拘主仆,团团坐了一桌,杯盏交觥,米缸满米,灯火不熄,爆竹烟火杂着梆子声,守岁至天明。

年关过后,按例走亲访友,王杰希出门应酬,黄少天在屋里百无聊赖,捧着盘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里扔,听有客来访忙起身,却未曾想到这头一位上门的竟是魏琛。

魏琛背上了行囊,披着来时那件破破烂烂的毛毡斗篷,开口便是辞行。

他说小子,我是再没什么能教你了,可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能教,你要不要和我去闯闯?

江湖路远雨急,仍有少年前赴后继,执剑前行。

魏琛想不出少年拒绝的理由,黄少天悟性足,也肯吃苦,这都还只其次,只看他那双眼,从骨子里透出的狠劲,那小子,就是头狼崽子。

黄少天没有拒绝,他回头便去禀了王杰希。

窗外风声呼啸,雪片连成线,斜斜织就一方苍白天地,窗内火盆噼啪一声,暖融如春。

王杰希撇着茶上浮沫,示意他接着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黄少天心中一阵气恼,他刚都说了个遍,不过是想跟着魏琛去江湖闯荡,只等王杰希说个行还是不行,怎么这么费劲,索性也学着王杰希的样子撇了撇茶沫,还朝他努了努嘴。

王杰希倒是有些好笑,他看着黄少天,一晃四年弹指过,小孩也显了少年的风流。

他缓缓开口,这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

黄少天虽是早就猜到,仍不免心里雀跃,应了声是。

“只是你跟随你师父去江湖闯荡,到底要十分小心。”

黄少天不禁有些好笑,却也只胡乱点头应是,出门在外,总免不了一番叮嘱。

随后却没听见王杰希接着说,他抬头看王杰希,见王杰希脸上显了迟疑之色,又犹豫了一下方才缓缓开口。

“江湖上的事,你可以多请教请教你师父,只是在一些事上也不必全盘照听,你自己也不小了,应该……能分辨什么是对的,特别……是事关人命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格外的慢,应该是斟酌了字句才说出口。

黄少天却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自己要是只刺猬一定团成个刺球,然而他内心却有一种坦然,大抵是早已料到,事到如今反而格外镇定,还带着股安心,非要说的话,是那第二只鞋子终于落下来的坦荡。

所以黄少天开口,“那您说的不对又是什么呢?”
语调平稳温和到他自己都惊讶。

王杰希微微皱了皱眉,黄少天有些想笑,他知道王杰希就是不想直说才委婉出口,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吗,一直不都是这个样子吗?王杰希含糊着说,而他依照着做就是了,他不应该也没必要问!

可我若是偏要问呢,他抬头,直视着王杰希,明明白白用眼神诉说着他的执拗。

王杰希这次皱眉明显了很多,他看着黄少天,黄少天也看着他,目光如炬。

王杰希叹了口气,“江湖闯荡,打打杀杀自是不免,只是人命关天,有些活计,确是不能做的,我听人说,你师父早些年做的买卖是和人命相关的。”

黄少天噗嗤一声笑了,是说杀手吗?杀手怎么了?”

他笑王杰希,都什么时候,还自矜着那点文人气,杀手两个字都不愿出口,他说的这么委婉,是怕脏了舌头吗?

他知王杰希格外厌杀手这等活计,他便偏要用这嬉笑语气说出!

王杰希果然沉了脸色,声音却未抬高,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黄少天,黄少天毫不示弱反眼看回。

王杰希深深地叹了口气,却是语声一缓。

“你年纪还小,只听着杀手这词,并着那些月黑风高,听着是厉害,只是杀手从来不是个值得褒奖的词。

如今游侠之风正盛,不知多少男儿梦想有朝一日打马赴关山,金羁白马,仗剑秉弓。

当然,这只是今时今日,过个百年,或许盛行轻功卓绝满天飞的白衣侠客,或许盛行一脸凶相的冷面镖头,只是从来没有盛行过杀手。

说到底,杀手无非拿人钱财,取人性命,总归是上不得台面,于家无益,于国无功!”

王杰希自觉他一番话可谓是苦口婆心,最后一句更是掏自肺腑,却见黄少天非但未曾动容,反而冷笑起来。

他刚要开口,却被黄少天抬手止住,这动作十分无礼,王杰希刚要斥责,却被黄少天抢先开口。

“于家无益,于国无功?”黄少天重复着他的话,似是咂摸话中意思,下一秒语声陡然提高,“可跟我有什么关系?家不是我的家,国不是我的国,我何必于家有益,我何必于国有功!”

他的家早焚成一团灰四散,他的族人此生再不见,这一生他哪怕走遍大江南北,或许都不会再回到那片他幼时生长的辽阔草原。

“抱歉。”他听到王杰希沉沉开口,他却只想笑。

“我知道你是汉人,你父亲也是死在匈奴人手里,”他看王杰希惊讶的神色,颇有些荒谬的好笑,“我不知你救我,是一时顺手还是同命相怜,无论怎样,我都该谢你。”
“可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我,我不是你。”

他看着王杰希蹙眉,他就知道他还没懂,是啊,他怎么能懂。

“你上有寡母,事事只能顺着她心意,不屑朝廷却进衙当差……”

“所以我才想你能做你想做的!”
王杰希猛地开口,直直打断了黄少天的话,他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激动。

黄少天却只想笑,是啊,你一直在说让我做我想做的,你一直在说,可你做了吗?

这些年不过是他忐忑着陪王杰希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兄长亲和疼爱幼弟,而他,只要跟着演出便好,那些不准不好不应当,含糊暧昧隐藏在王杰希那些宽容大度里面,披上个家国大义凛然不可侵的外皮,却是雷池难越一步,就如王杰希可以容他读书不好,却万万不能容他一字不识,一字不识又犯了哪条律法哪条大义?不外乎是他王杰希不能接受,说什么做自己想做的,不过是把他王杰希想做的裹上层皮让他做!

黄少天这么想,也这么说出来,出口便是滔滔不绝,一字一句都捡最伤人的说,他唇齿伶俐,话语如一窝蜂铁箭涌出来密密麻麻戳人一身,他眼见的王杰希脸上显了颓败之色,无端有些不忍,却仍是一字一句出口。

“我谢你四年养育收留,没有你,我这身功夫断不会有,乃至这条命,今日都指不定流落何方,恩情难报,我如今身无长物,你若要,我大可还你一条臂膀,日后你若是想要什么我也定当尽力,只是我不愿也不会,做个任人摆布的人偶。”

一片岑寂,只窗外簌簌落雪声。

王杰希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却只摆了摆手,“你不欠我什么,做你…”黄少天嗤地冷笑一声,王杰希也发觉这话不合适,却到底说完,“…想做的吧。”

黄少天大步出门,见四野白茫茫一片,只觉无牵无挂,自在坦荡。

年关未出,街头还残着灯红花彩,老妈妈滚的芝麻元宵没吃上一口,他便和魏琛跟着做皮毛生意的商队走了。

【王黄】楚天尽头是关山 01-05


01.霜降

延和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及霜降,已落过一场薄雪。未及黄昏天色已暗,街头巷尾多关门闭户,触目寡淡。暗灰天穹下一抹艳色,是难得的一处温柔乡。

门口二十四盏红灯笼高挂随风摇曳,内里四壁俱是富丽织锦,碗大的牡丹纹细细描绘其上。姑娘们盘高髻,低眉垂首端坐,间或抬首,是高烛照海棠般明艳,只一眼便勾人魂去。

青衣少女来上酒时,一曲绿腰刚奏毕,黄少天挥退一旁服侍小婢,自顾自朝楼下望去,有舞姬正翩然起舞,裙角斜曳,挥袂垂袖,底下纷纷叫好。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衣袖,偏头刚好瞧见个乞儿被龟奴撵出去,瘦小少年淹没在几个高壮身影里,再看已不见。

到底不复昔日盛景,江南富庶,路旁也有了饿殍白骨。延和年间,繁华如一把手心里掬起的沙子,已漏大半,攥得再紧也显了倾颓。

一曲奏毕琴音暂歇,铜钹声伴着个红影急旋而来,高鼻美目,发梢卷曲,黄少天目光凝住,那竟是位异族女子。

时胡人居关外,与汉人往来也多在边城,异族娇娃肤白貌美,更兼能歌擅舞,在这江南地界一时竟是受宠非常。

但见场上女郎长袖疾摆、急旋如风。血色罗裙翻出浪,弦鼓一声双袖举,露出两条白嫩臂膀,叮咚一声鬓上银钗坠地。叫声怪笑迭起,银钱纷纷洒落,碰撞出清脆声响,华灯下反着诡丽的光。

黄少天漠然垂眼举杯,过肩齐眉,容色肃穆,不像花楼饮酒,倒像祭奠遥祝,清冽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灼而下,直奔心房。

而后他挽弩弓,搭箭矢,直指东方。

竞价的喧闹声中不断有小间帘幕拉开,直至顶层内间拉开一抹深红,有人端坐帘后,面容衰颓,身着华裳,胸前银线织成个饕餮纹样,黄少天笑了笑,双目微阖,屏息凝神,楼下人影纷乱,而他目光凝成一线,不动如山。

他见那人放下茶盏,他见那人回首出言,他见那人站起身唇将开未开。

手上弩箭驰出,携着穿云破风之势,带着心口那点热气尚未凉,似要射破这满楼道貌岸然衣华裳者,射破这乱离人世未央天。

箭矢没入凶兽眼瞳,深色晕开污了雪白云纹,侍从奔走婢女疾呼,一切宛如一帧帧刻意放慢的皮影戏,只多几分鲜活,纷乱尖叫自顶楼潮水般漫延开来荡起波纹,黄少天自小窗一跃而下,再不回首。

一场厮杀。

黄少天剑上染血,衣襟纷乱,他身子紧伏在马背上,死死咬着发带,眸子又利又亮,满是淬过火的锋芒,小腹中剑伤处粗粗裹了,只一心策马飞奔,出了这座城,他便有人接应。

追杀声忽远忽近,他眉头一凛,听得风响猛地侧身躲过背后一箭,反手搭弩连射三箭,背后有凄厉叫声,他头也不回,只催马向前。

马蹄上裹着的粗布渐渐踏烂,石板上踏出的清脆蹄声越传越远。

这样下去不行,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不能晕,他死命掐着掌心,还没有出城,这是最后一单,办完这单他便可江湖浪迹四海泛舟,再无夜半心惊再无刀光噩梦,只要他出了这座城,只要他能出这座城!

追兵渐近,近到黄少天能听到身后粗重的喘息声,而后兜头一刀自上而下,雪亮刀光倾泻,映出他眼中一片纷茫。

他想要躲,身子却沉,刀来得太快,他已能看清刀光中映出的自身倒影,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黄少天想,他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02.白露

入夜,千家万户暖黄烛光透过窗子接连亮起,黄少天自井中汲了桶水,兜头浇在身上,冰一样冷。

他偏头嗅了嗅,身上血腥气散了,却被玉兰郁烈香气扑了一脸,远处有笛声隐约传来,凝神听是锁麟囊的一折,唱词到了嘴边,偏想不起来。

他皱了皱眉,又回头瞥了一眼,白露时节,秋气肃杀,院旁那株玉兰竟是花多且密,一树素白在黑夜里灼人眼,反了节气的繁盛,近乎妖异。

初秋风大,寒意彻骨,黄少天抹了把脸上的水,径自回屋,衫子湿冷黏在身上,他也不顾惜,脱下团了丢在一旁,另捡件干爽中衣换上。屋内没生炭火,浸着股清冽寒气,还带着点屋子弃置已久的甘甜,他移近蜡烛,拿过封信细细地看,信角折过,信上有痕,少有的看过多次未做定夺。

信上字迹清隽,一如其人,君子谦谦。

他拟接最后一单就此收手,因着过往情分,这单他没法拒也不该拒,只是这单未免太棘手。

他又想了想,自桌上移了砚台,草草磨墨提笔欲写,半天也没落下,笔尖墨滴凝成圆润一颗滴下,晕开乌黑一团,他啧了声,将纸团了,却也没再写,只坐着发呆。

有些日子没碰笔墨,才拿笔便觉出生涩,只到底下过苦功夫,架势还摆得出。

这三年他跟着魏老大走南闯北,一次写字,他只执笔悬肘,便显出功夫。魏琛说你小子了不起么,还会什么,他年少气盛,当即背了篇长恨歌,一百二十句顿也没顿。魏琛被他唬的一愣,你小子是胡人,又不像文州要考状元,识个字便算了,背这些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没有用处,临帖学棋背诗,都没有用处。
王杰希没让他学的,当然没有用处。

而后他想起从江南至塞北,一路过繁华深处到大漠荒凉,他狠狠咬了咬牙,再不犹豫,提笔回信一气呵成。

便接这一单,接了这最后一单,此后金盆洗手,两不相干。

十年前一个飘雪夜,黄少天被男人领回家。大雪冻得指头肿,乍进屋子不敢放火盆上烤,只得用雪搓,足足搓了半日,才活了血。
日后他才知那夜是上元,老妈妈絮絮念着,是个好兆头呢。
黄少天抿唇不语。

男人喜欢书,日日捧着本读,在衙里领份差事,父亲很早就死了,寡母育他长大,刚刚过世。
也不见他难过,黄少天想。

男人送他到私塾,和先生说话,样子很和气,他看着那些小孩,小孩们也看着他,大大小小都有,眼珠俱是黑亮的。他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瞳子,浅色,像猫。

他向先生行礼,先生指着满墙挂的一幅幅字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不喜欢那些字,笔画纠缠成墨黑一团。他也不喜欢那些小孩子看他的目光,那是看稀罕物事的,不是看人的。

但他去学一团团墨黑的字,背一篇又一篇书,无视背后的目光。

午夜梦醒,他缩成一团,窗外是满天璀璨星斗,和草原上的夜空没什么不同。

03.谷雨

清明那日,男人为他阿爸阿妈立了牌位,他依着汉人的习俗三跪九叩,青石砖地冷硬,如同人间。

没什么可怨的,黄少天想,他失了父母,便免不了这跪拜,若是父母尚在,又何至于尝这寄人篱下滋味?额头重重磕下,窗外草色青青。

男人带他去吃刚蒸好的青团,糖豆沙馅有些烫,但比冷的好吃,好吃很多。黄少天囫囵吞了一大口,烫得想哭,泪花都在眼里打转,男人也不言语,只看着他吃,一个又一个,他也数不清吃了几个,肚皮撑得鼓鼓的才停,男人结账,转身出门的时候抚了抚他的头。

黄少天停了下,随后大步跟上。澄明天空下,不知沙尘又入了谁的眼。

自那日起黄少天不再只用男人这个代称,他在心里念他的名字,王杰希。

当然,汉人重礼,面上黄少天始终恭谨唤他一声兄长。

只是规矩未免太多了,黄少天想。

他尤厌私塾先生满口尊师重道礼节繁杂,鸡毛大的小事也要扯上天理人伦。一日正逢集市,吵嚷声混着熏烤的烟气肉香顺着窗悠悠飘进来,黄少天趁先生不留神溜到街上,本想看看便回,谁知却是撩花了眼,只一眼便再回不去。

满街的吃喝杂耍,雪白酥酪颤巍巍凝在碗里缀了蜜豆一点红,刚炸好的果子金黄,咬一口脆生生响,糖塑的禽鸟走兽无不灵动,貌美胡姬立于酒肆前当炉卖酒,白发老叟挑担贩卖海外奇珍。

那一日他大饱眼福,玩了个痛快,后果也很是痛快,先生再不顾什么斯文,拎着他向王杰希狠狠告了一状,黄少天从他手里拽出领子立在一旁,见先生唾沫横飞满脸涨红,心想这回怕是要被撵出去。

撵出去就撵出去,他漠然垂眼盯着脚下那块砖想,天大地大,他哪不能去,就是老妈妈昨晚新蒸的桂花糕还没吃,有点可惜。他东想西想,又看着脚下那块砖,沉沉的青灰色,没有半点花纹。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本以为会很是坦然,真见了王杰希手却有些发颤,他狠狠地攥了攥拳,垂下头看着脚下那块方砖。
王杰希却没发怒斥责,反而在先生面前为他讨了个情,语声一如过往温和。

做你想做的。他说。

黄少天怔怔抬头望他,只见了个徐徐走远的背影。

04.

自此黄少天如得了军令般,越发放肆。

他曾在酷烈夏日去寺庙戏耍,见善男信女一步一叩,面容虔诚,额头红肿,汗水淌下混杂尘土,很是狼狈,他抬首望去,但见端坐上位的漆得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却也不过是木雕泥塑,不知敬畏从何而来。

他不跪拜也不上香,没有和尚理他,他便吹了一下午风,只觉得寺庙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他去茶楼听说书人讲新闻故事,进门一眼见的全是人,攘攘地挤了一堂,他也寻处坐下,听那说书人讲,“那崇阳公主对镜描眉,见浮云明,悲风旋,悠悠吟了四句,你道是什么?”

那说书人顿了一顿,大堂便静了,满屋子人都屏息静气听他讲,见众人捧场那说书人很是得意,捻着胡子摇头晃脑念了出来,“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他越念越慢越念越响,最后竟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一时间屋内像是滚油锅里进了一滴水,哗地炸开,满屋子都喧闹起来。

黄少天却没懂,别说这诗中意思,他连是哪几个字都不晓得,他只知道说书人念了首什么公主写的诗,满屋子人就吵嚷起来,他也没听出什么趣味,见说书人不说了,撇撇嘴要走,才转身便结结实实撞上位老人,黄少天忙去扶他,却见那秀才打扮的老人满脸是泪,两鬓斑白的人哭成这般,很是把他吓了一吓,手便慢了,那老人也没理他,只径直摇着头走了,黄少天听他嘴里反复念着什么,很是耳熟,偏没听清,拍着头想了半日,才想起约摸是前日听私塾先生念的一句,只四个字,家国之悲。

他揣了满肚子的不解去问先生,谁知先生大怒,臭骂一顿撵他出去不说,还特特向王杰希告状。王杰希却不恼,细细和他讲说,这句讽刺今上远嫁公主一心求和不敢开战,那句嘲讽朝堂多是尸位素餐之徒,你们先生讲究不言国事,便避而不谈。

“不过是不敢谈!”少年语声清亮,浅色瞳子迎着将落未落夕阳,似含着万顷光,王杰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确是不敢。

日后黄少天再有不懂便去问王杰希,天文地理、奇门八卦,王杰希都有所涉猎,也不像私塾先生诸多避讳,俱是侃侃而谈。

黄少天见过他做的词,狭长一条夹在书里,一翻开便如蝶翅微微地颤,有些年头久了,纸张薄脆发黄,只字迹铁划银钩,风流恣意,似要从纸上飞出来,词句他看不大懂,却也感觉是极好的。

他想王杰希是个有才学的人,曾听人说王杰希那口怪气语调是官话,想来幼时住的也该是个繁荣所在,却又为何来了闭塞边城,总不能是恋上了这处苦寒,而若说王杰希是隐士也不大像,毕竟他看的书里隐士都是找片深山老林,躲得离人世远远的才好,没见哪本书里的隐士还在衙门里领份差事做。

他想啊想,想不明白,却也不问。黄少天冷眼瞧着,王杰希自己才学好,却是不在意他的功课,相较背书,王杰希怕是更愿意他出门戏耍。做你想做的,他总在说这句话。

但黄少天镇日肆意东游西走却不只因着这句话,他以孩童特有的敏锐,觉出王杰希对他无来由的宽纵。

近乎纵容。

05.

日子一天天过,冬去春来,转眼夏深,黄少天识了好些字,认了许多人,眼中不只来来往往过客,也有了扑簌飞鸟,柳色新新。

日子久了,他愈发厌了私塾,功课更是不成样子,王杰希却不在意,对他说不去也罢,能识些字已是很好。黄少天自是大喜过望,索性一并央着王杰希想拜位师傅学剑,他本内心忐忑,怕王杰希这般文人鄙夷刀兵,谁知王杰希竟是一口应下,隔日便把师傅领回了家。

师傅姓魏,单名一个琛字,满脸胡子,镇日里酒囊不离手,张口不离娘。黄少天随他习剑,初拿在手的是把木剑,刻得也粗糙,他偏舞得欢快,一招一式很是有模有样。

魏琛赞他伶俐,又几月便换上铁剑,那是黄少天第一次拿起冷铁铸的兵刃,他看着光一寸寸自剑上跃起,反手挽了个剑花,剑没开刃,却也让他舞出凛凛寒光。

自此他剑练得越发勤,晨起伴着鸡鸣残月,暮晚直到月上中天。反倒是魏琛嫌他聒噪扰人清眠,张口便骂,反手便锤,黄少天也不惧他,边习剑边还嘴,他们师徒俩镇日里练剑吵嘴,也是热闹。

一日正值三伏,魏琛早早捡个阴凉处坐下,黄少天这厢练剑早练得汗流浃背,满头满脸都是热涨涨的汗,手里不停嘴也没闲,吵嚷着叫魏琛下场快和他比个三百回合,魏琛哪里理他,抱着个井水浸过的西瓜吃得满脸汁水,黄少天愈发气,索性剑一扔过来和他抢西瓜吃,一大一小捧着瓜吃得痛快,黄少天正抬袖抹去额前汗水,听魏琛忽地开口。

“你是天生的杀手。隐于暗夜,一击必杀。”

魏琛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冷肃,常年酗酒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黄少天。

这位天生的杀手在他的注视下没有回望反而低下了头,而后……大声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魏老大你说什么,你怎么突然就来这么一句,我差点被西瓜呛死了,你是突然发现小爷的厉害了吧,咳咳,呛死我了……”黄少天张口便不停,话语如一窝蜂铁箭涌出来密密麻麻戳人一身,边说还边咳嗽,咳得魏琛觉得自己的喉咙也痒,不,手更痒。

可他只是沉沉地看着黄少天。

“你甘心一直在这里吗?”

我是个粗人,书读的不多,可也常听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汉人的地盘,你待得舒坦吗?

黄少天抬头,他面前不再是那个镇日里和他拌嘴骂娘的醉醺醺的汉子,他看着魏琛,魏琛也看着他。

而后黄少天笑了,他捻了捻自己卷曲的发梢冲着魏琛笑。

他还是个少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弯月牙,两颗小虎牙很是俏皮,是个能让邻家大婶多塞一把糖的讨喜模样。

可这一刻,他眼中再没什么俏皮狡黠,溢满的是山崩海啸后的残骸万千,翻涌奔腾,溅起溅落,永不止息。

自是不甘心。

怎能甘心?独在异乡,被当个西洋景瞧着,怎能甘心?未曾独立寄人篱下事事不由己,怎能甘心?父母族人血海深仇未报,怎能甘心?

眼中似有滔天巨浪,再转眼只剩海天一色苍茫。

魏琛也笑。“你这眼神,倒是很像我一个徒弟。”

“你还有别的徒弟呢多大啊剑使的好不好哪天和我比一比呀比一比?”黄少天张手挽了个利落剑花,嘴里不停。

魏琛扬手弹了他一个趔趄,“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小子,握剑的手势还不改,我那徒弟可不是练剑的,人家是正经秀才,要考功名。”

【王黄】不要认真


chapter 2.  收敛

在白天对什么都不动感情是极为容易的,但在夜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夜深人静,黑漆漆中一盏台灯一杯咖啡,伴着室友鼾声阵阵,面前是一沓子连已知都看不懂的证明,最宜胡思乱想。

何谓乱想?

白日不愿想、不屑想、不敢想。

日光鼎盛下,人流奔忙如蚁,嬉笑怒骂俱是炽热浓烈。夜幕降临时,升上半空的可不仅是月亮,还有彷徨。

贪婪伸出爪牙,焦虑吹响号角,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一团混战,偏美其名曰思考人生。

无数个夜晚,黄少天盯着面前白纸黑字,脑子里闹哄哄一团。

他倒是不惧岁月漫长,也不是前路迷茫,只是此情此景思考些漫无边际的东西太恰当。

何况数学本来就让人怀疑人生。

刚入学时,他那不苟言笑的学长曾给他讲数学系历届留下的经验之谈,第一条就是毕业后才能发现自己原来是个正常人。

黄少天一脸受教连连点头,好的学长我一定铭记血泪教训时刻保持谦虚谨慎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万万不会自命不凡自视过高。

不知怎么黄少天总感觉他说完后学长表情有点不对,硬要形容大抵是……看见别人牙上沾着片香菜叶想说又没法说的无奈混着尴尬,黄少天被他看得直毛,简直想要去找镜子照一照自己的两颗门牙,足足沉默了半晌那位学长才开口说,你有谦虚的意识很好,不过这条经验并不是说这个的,它还有后半句。

黄少天一脸乖巧虚心受教,您讲您讲。

学长严肃地开口:“没办法,毕业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智障。”

最怕突然安静,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黄少天嘴上呵呵呵呵撑着场面,心里卧槽堆满胸腔,你讲个段子一脸正经还可以说是面瘫,大喘气是几个意思?!

不久他就笑不出来了。他发现学长说的俱是真情实感,没有半句虚言,就算是段子也发自肺腑凝结血泪。

黄少天这厢奋笔疾书到思绪跑马,眼看着脑子里就要循环播放与学长的二三事,忙叫了个停,晃了晃头开始畅想辉煌明天。他想自己做出了个著名猜想,得了什么什么奖,而后著作等身,谁见面都要称他一声黄先生……他感觉自己姓得不大好,容易让人想歪……

他想记者会去采访他的父母,采访他的同事,甚至会做一些成长历程去采访幼时教过他的老师。

那些老师会说什么呢,黄少天想,他都这么厉害,老师们肯定不会说他小时候逃课去网吧一摸兜没钱又回来了的破事,大概只会说些“黄少天这个同学哦,从小就是个好同学。”
中规中矩,毫无特色。

不过之后十有八九还会补一句,“就是话多了点。”
形象便鲜活起来。

他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这就是他黄少天从小到大的一贯画风,辩论演讲不敢说,但平日里争论闲扯这种黄少天是从来不惧的。

却有一次例外,不过是他室友边吹着勺子里的泡面汤,边顺口问他你那学长人怎么样啊。

时间地点起因经过无不平凡至极,唯一可称道的是好个直球打得他猝不及防。

黄少天一时语塞,竟是显了点支支吾吾的意思,随后嘴再没停,直烦得他室友差点把泡面扣他头上才住嘴。
然后被黄少天趁机抢了泡面走人。
室友大骂他奸诈,满屋子就见他俩上蹿下跳,再没人记得刚刚说了什么。

没人发觉他刚那点支支吾吾像是突如其来那点真情流露,没人发觉他满嘴滔滔不绝是最后挣扎一下的欲盖弥彰。
只是终归离题万里。

没办法,人对心尖上的那点事物,总是嘴拙话少,斟酌再三大抵也只说出句“是真的好”,生怕哪个词不当玷污轻薄,又自惭形愧于自己那点言语描摹不出万一的好。

无关唇齿伶俐,只一颗赤诚滚烫的心。

那些收敛起来的话语,都字字句句刻骨灼心,含在嘴里都燎得舌尖生疼。

也因此在王杰希面前,黄少天一向收敛。
只不知少年的那点小心思,便是刻意收敛又能藏住几分?

【王黄】叮叮当


摸了个段子

大早上黄少天顺着人流匆匆往教室赶,手里拎着一个寝的煎饼豆浆,一个加土豆丝多加香菜一个加鸡柳不要葱花一个加火腿不要辣一个加辣条,也亏他唇齿伶俐这么长一串说出来都不带打啵的。

低头瞅一眼表还差五分钟上课,抬头就看见前面那个晃晃悠悠往这边走的老头有点眼熟。

卧槽那不是我们选修老师嘛我还欠他一份大作业,黄少天悚然一惊,赶紧把帽衫帽子往头上一扣,低头含胸就差缩成个鹌鹑还不忘加快脚步,帽子太大,他眼前一黑,还没整理好就咣地一下。

他眼冒金星捂着额头抬头,看到个瘦高男生第一反应竟是庆幸。

还好没撞到选修老师,不然麻烦就大了!

对面那男生看起来刚也在跑,都这个点儿还急匆匆往回跑估摸着是忘了什么,额上带着汗珠,正捂着鼻子泪汪汪地瞅他,看起来挺疼。废话能不疼么?伟大的牛顿第三定律教导我们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额头撞得都不轻何况是人家鼻子。黄少天有点愧疚,刚想说点什么就看那男生转头跑了,他揉了揉额头,再一看表脑中警铃大作,也顾不得男生老师撒腿就跑,不好要迟到!毛概要点名!

到底迟到了两分钟,黄少天低头哈腰拎着堆煎饼进教室不忘给老师个乖巧笑容,黑压压一屋子人中找到他那几个同寝小伙伴,挨个分煎饼豆浆有种排排坐吃果果的喜感。

郑轩睡眼惺忪瞅了他一眼,“黄少你怎么迟到了?”“就是就是,等下课煎饼都凉了。”一群损友义愤填膺,表达了对煎饼的怜爱痛惜。

“你看这翠绿的生菜焦黄的蛋黄,从一勺面变成煎饼,你知道它为了被吃有多努力吗?”“去去去有的吃就不错了!徐景熙你那眼神真够了煎饼都被你盯得不好意思了好吗!”黄少天翻了个白眼,“哎这都上课五分钟了老师怎么还不讲课?”惹来一堆斥责。“黄少你这是睡了几节课?老师都说半学期了这周做小组讨论汇报。”

“卧槽卧槽我们组做了吗我怎么完全不知道!”黄少天整个人都炸了一脸懵逼。

“没事有文州啊!”小伙伴们递来一个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黄少天抬头才看见一列十来个男男女女穿正装站在讲台旁,喻文州混在里面笑得像个狐狸。

不一会就开始了小组汇报,毛概老师依旧更年期蜜汁唠叨,助教小姐姐依然大方美貌,喻文州…喻文州还是那么靠谱!黄少天简直要给他跪下了,PPT里各种官话就不说了,展示的小组讨论照片都是偷拍的吧!

这张桌上摊了几沓子纸的大约是他们聚在一起抄作业,这张大家眉飞色舞围在电脑前的是在看球赛吧,你是把电脑屏给p了吧p了吧?黄少天撇嘴,然后他就被他自己占了小半个屏幕的高清面部特写吓了一跳,屏幕上他正昂首挺胸高谈阔论一群室友满脸心悦诚服,等等那次他们是在讨论助教小姐姐吧,他手机里是偷拍的小姐姐照片好吗?所以喻文州你当时没跟着起哄就是躲在一边偷拍吗?心太脏!

黄少天边看边吐槽,看他越谈越兴奋越多话隐有滔滔不绝之势,郑轩表示还是把他嘴塞上吧,觉都没法睡了,得到室友们一致赞同。

十来个组轮流上讲台汇报,前面几个都是熟面孔,他们这班是三个系混着的,先头几个本系的说完黄少天也没耐烦听后面的,拿出笔电赶他的大作业,再不交就真出事了。

再抬头最后一组也汇报完了,只在屏幕留了个PPT尾页,助教小姐姐上来总结汇报。人很美笑很甜,声音还是很好听说的内容还是那么不好听,“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下面我们请几位同学来说一下本节课听完的感受。”小姐姐言笑晏晏,底下一片嗡嗡作响,抱大腿求援助此起彼伏。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叫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说一下感受。”

“物理一班…”刚听到这几个字黄少天这一片都炸了,一个个瑟瑟发抖满心惶惶,“黄少天。”

黄少天在万众瞩目下站了起来,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身旁几个满脸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欣慰笑容。

他迎着助教姐姐努力做了个最可爱的笑容希望小姐姐能给他个送分题,助教姐姐也回了他个甜甜的笑,“黄少天同学,你能不能说一下刚刚哪一组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娘哎小姐姐你这不是送分你这是送命啊!黄少天一声卧槽差点出口,这种汇报向来不管内容是什么名字都一个比一个长,这他哪能记得住,别说别的组他连本组的都记不住,仗着机灵瞄了眼屏幕,论改革开放后xx地区的经济发展,他照着一字一字念了出来,心里长吁一口气,还好有惊无险。

没想到助教小姐姐没打算放过他,“那这位同学能不能具体谈一下为什么对这组印象深刻,是汇报中有什么问题不理解吗?请这组汇报的同学站起来一下好吗?”

黄少天眼前一黑,这明摆着得罪人啊,那位哥们儿还是姐们儿你要相信我也是无奈的啊,他四下望望看见前排一个高瘦男生站了起来,嘿背影有点眼熟,黄少天想,看着他转过来一瞬间觉得额头一痛。

哥们怎么又是你啊…我们还真有缘分…

那位男生也不知认没认出他来,只微微皱眉一脸严肃。

黄少天看他这样倒有点不好意思,本想着随便问个啥早点脱身,可想起来早上把人家鼻子撞的蛮疼现在又拖他下水虽然都是无意也有点不地道,他揉了揉鼻子,毅然决然道:“这个我对他们组印象比较深刻主要是因为我们组之前也考虑过要做这个话题,我们组当时主要是从以下几个方面考虑……具体来说分为几小点……其中这一点可以分为这几个方面……”

黄少天真是佩服自己,硬是靠着PPT上一个题目现场编了个即兴演讲,只说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别人他不知道,那男生面对着他所以看得分外清楚,严肃也维持不下去了,嘴角抽搐看起来是想笑硬憋着,哎我这费劲编你不感激就算了还笑,黄少天心里吐槽,嘴上不停,直说得唇干舌燥再编不下去才停了嘴。

他这边话音刚落,下课铃响,教室里沉寂片刻,一片雷鸣掌声。

【王黄】不要认真


chapter1.  问题的提出

“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为重要。”爱因斯坦如是说。

虽然并不知真假。

这种名人名言十句有八句纯属杜撰,微信一打开全是某某说过的三十八句话,活着的尚能出来辟谣,死了半个世纪的…大约是问不出真假了。

可在数学老师的眼里,这句话是真理。黄少天如是说。

至少在他们系的老师那里是真理,绝对的真理。他听这句话听了足足有一年,天可怜见,过了这六月份他才是名光荣的大二数学狗。

不,不能叫数学狗,要叫准数学工作者。

然而此刻,他,黄少天,一名光荣的准数学系大二狗,不,一名光荣的准数学工作者,认为这句话是扯淡。

他提出了一个问题,足够有价值,然而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带给他的除了苦恼烦躁,就是无穷的困扰。在他绞尽脑汁想一道难题时,在他思绪纷飞将要睡着磕到桌子的那一刻,在他扑开一桌子A4纸准备写时,都冷不丁地蹦出来提醒着他,嗨,我还没有解决呢。

黄少天想老师说的真对,当你把精力用在数学上,你就会无时无刻不在想它,你会发现它的好,然后喜爱它。

他大一刚上分析课时整个人简直要炸,什么数学,一节课下来连个数字都见不到,然后他亲学长给他友情提示,你放心,以后你连正常字母都见不到。

然后便是苦哈哈地学,数学系向来有一不传之秘,专治各种不服,捧一本书一支笔,不带手机不带电脑,姑娘们别说镜子口红,连护手霜唇膏都不要带,去图书馆坐上一周。

黄少天当然不服,学长说那你就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

黄少天第一天就睡了大半天,醒的时候完全是睡眼惺忪,分析有一种魔力,让刚睡醒的人有继续睡下去的动力,可以睡一天的那种。

黄少天回去和学长说,学长说你接着去,他第二天睡了半天,发呆时间有所增长,以后睡眠时间逐天递减,发呆时间却也没增。

于是一周之后他悟了。

他再也不说书里那些一证用了两篇的证明难了,他都快背下来还有什么难的,随便拿道证明都是下笔如飞倚马万言……纯属扯淡!证明该不会的还不会啊!

黄少天愤怒地质问学长,要求还他一周宝贵时光,学长问他书上哪不会,他翻了翻好像也没有哪不会的,学长翻了个白眼说这还不够?你忘了之前哭着喊着说看不懂书的人是谁?

他说那我怎么还不会做题?
学长一脸淡然,再去两周。

黄少天就此对学长,对数学心悦诚服。

于是他就此走上了一条漫漫不归路。

当然了,对于数学,他的热爱是真挚的,他的服气也是真挚的,他想也许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发作,又或许只是这是他真爱。

前人所建数学宫殿气势恢宏,终他一生也许连添砖加瓦都不够格,也只能擦擦地砖掸掸尘灰,他甘之如饴,因为能迈进来所欣赏到的已足够美妙。
而且黄少天也不信他这一生,留不下可以传世的东西。大抵是初生牛犊无知带着冒失的勇气,又或许,只是他自己的骄傲。与其说他信数学不会负他,不如说他信自己的天赋自己的努力不会负他。

可是对学长呢,黄少天很惆怅,是独属于青年的带着对前途满满未知的,那种甜蜜而忧伤的惆怅。

他提出了问题,可是找不出解答。

哪怕这不是问答,无需证明,称不上填空,连选项都只有两个。

可他依然惆怅着找不出答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