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

我没见过这些吻,我敬你若神

上次坐火车,对面小男孩抱着零食和他妈妈说话。

“妈妈,你的眼睛怎么一半是白的……”


“一半是我呀。”

【王黄】不要认真 chapter1-5

chapter1.  问题的提出

 

“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为重要。”爱因斯坦如是说。

虽然并不知真假。

哦,不要认真,这种名人名言十句有八句纯属杜撰,微信一打开全是某某说过的三十八句话,活着的尚能出来辟谣,死了半个世纪的…大约问不出真假。

 

可在数学老师的眼里,这句话是真理。黄少天如是说。

至少在他们系的老师那里是真理,绝对的真理。他听这句话听了足足有一年,天可怜见,过了这六月份他才是名光荣的大二数学狗。

不,不能叫数学狗,要叫准数学工作者。

 

然而此刻,他,黄少天,一名光荣的准数学系大二狗,不,一名光荣的准数学工作者,认为这句话是扯淡。

他提出了一个问题,足够有价值,然而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带给他的除了苦恼烦躁,就是无穷的困扰。在他绞尽脑汁想一道难题时,在他思绪纷飞将要睡着磕到桌子的那一刻,在他扑开一桌子A4纸准备写时,都冷不丁地蹦出来提醒着他,嗨,我还没有解决呢。

 

黄少天想老师说的真对,当你把精力用在一件事物上,你就会无时无刻不在想它,你会发现它的好,然后喜爱它。

 

他大一刚上分析课时整个人简直要炸,什么数学,一节课下来连个数字都见不到,然后他亲学长给他友情提示,你放心,以后你连正常字母都见不到。

然后便是苦哈哈地学,数学系向来有一不传之秘,专治各种不服,捧一本书一支笔,不带手机不带电脑,姑娘们别说镜子口红,连护手霜唇膏都不要带,去图书馆坐上一周。

 

黄少天当然不服,学长说那你就去试试。

他梗着脖子看着这位名叫王杰希的直系学长,没说话。

 

试试就试试。

 

黄少天第一天就睡了大半天,醒的时候完全是睡眼惺忪,分析有一种魔力,让刚睡醒的人有继续睡下去的动力,可以睡一天的那种。

他回去和王杰希说,王杰希说你接着去,他第二天睡了半天,发呆时间有所增长,以后睡眠时间逐天递减,发呆时间却也没增。

 

于是一周之后他悟了。

他再也不说书里那些一证用了两篇的证明难了,他都快背下来还有什么难的,随便拿道证明都是下笔如飞倚马万言……纯属扯淡!证明该不会的还不会啊!

黄少天愤怒地质问王杰希,要求还他一周宝贵时光,王杰希问他书上哪不会,他翻了翻好像也没有哪不会的,王杰希翻了个白眼说这还不够?你忘了之前哭着喊着说看不懂书的人是谁?

他说那我怎么还不会做题?

王杰希一脸淡然,再去两周。

 

黄少天就此对王杰希,对数学心悦诚服。

于是他就此走上了一条漫漫不归路。

 

当然了,对于数学,他的热爱是真挚的,他的服气也是真挚的,他想也许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发作,又或许只是这是他真爱。

前人所建数学宫殿气势恢宏,终他一生也许连添砖加瓦都不够格,也只能擦擦地砖掸掸尘灰,他甘之如饴,因为能迈进来所欣赏到的已足够美妙。

而且黄少天也不信他这一生,留不下可以传世的东西。大抵是初生牛犊无知带着冒失的勇气,又或许,只是他自己的骄傲。与其说他信数学不会负他,不如说他信自己的天赋自己的努力不会负他。

 

可是对王杰希呢,黄少天很惆怅,是独属于青年的,带着对前途满满未知的,那种甜蜜而忧伤的惆怅。

他提出了问题,可是找不出解答。

哪怕这不是问答,无需证明,称不上填空,连选项都只有两个。

可他依然惆怅着找不出答案。

 

 

 

chapter 2.  收敛

 

在白天对什么都不动感情是极为容易的,但在夜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夜深人静,黑漆漆中一盏台灯一杯咖啡,伴着室友鼾声阵阵,面前是一沓子连已知都看不懂的证明,最宜胡思乱想。

 

何谓乱想?

白日不愿想、不屑想、不敢想。

 

日光鼎盛下,人流奔忙如蚁,嬉笑怒骂俱是炽热浓烈。夜幕降临时,升上半空的可不仅是月亮,还有彷徨。

贪婪伸出爪牙,焦虑吹响号角,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一团混战,偏美其名曰思考人生。

 

无数个夜晚,黄少天盯着面前白纸黑字,脑子里闹哄哄一团。

他倒是不惧岁月漫长,也不是前路迷茫,只是此情此景思考些漫无边际的东西太恰当。

何况数学本来就让人怀疑人生。

 

刚入学时,那位彼时他眼里严肃正直的王姓学长给他讲数学系历届留下的经验之谈,第一条就是毕业后才能发现自己原来是个正常人。

黄少天一脸受教连连点头,好的学长我一定铭记血泪教训时刻保持谦虚谨慎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万万不会自命不凡自视过高。

不知怎么黄少天总感觉他说完后学长表情有点不对,硬要形容大抵是……看见别人牙上沾着片香菜叶想说又没法说的无奈混着尴尬,黄少天被他看得直毛,简直想要去找镜子照一照自己的两颗门牙,足足沉默半晌那位学长才开口说道,你有谦虚的意识很好,不过这条经验并不是说这个的,它还有后半句。

黄少天一脸乖巧虚心受教,您讲您讲。

王杰希严肃地开口:“没办法,毕业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智障。”

 

最怕突然安静,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黄少天嘴上呵呵呵呵撑着场面,心里卧槽堆满胸腔,你讲个段子一脸正经还可以说是面瘫,大喘气是几个意思?!

不久他就笑不出来了。他发现王杰希说的俱是真情实感,没有半句虚言,就算是段子也发自肺腑凝结血泪。

 

 

这厢奋笔疾书到思绪跑马,眼看着脑子里就要循环播放与王杰希的二三事,黄少天忙叫了个停,晃了晃头开始畅想辉煌明天。他想自己做出了个著名猜想,得了什么什么奖,而后著作等身,谁见面都要称他一声黄先生……

他感觉自己姓得不大好,容易让人想歪。

 

他想记者会去采访他的父母,采访他的同事,甚至可能会去采访幼时教过他的老师。

那些老师会说什么呢,黄少天想,他都这么厉害,老师们肯定不会说他小时候逃课去网吧一摸兜没钱又回来了的破事,大概只会说些“黄少天这个同学哦,从小就是个好同学。”

中规中矩,毫无特色。

不过之后十有八九还会补一句,“就是话多了点。”

形象便鲜活起来。

 

他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这就是他黄少天从小到大的一贯画风,辩论演讲不敢说,平日里争论闲扯是从来不惧的。

却有一次例外,不过是他室友边吹着勺子里的泡面汤,边顺口问他你那学长人怎么样啊。

时间地点起因经过无不平凡至极,唯一可称道的是好个直球打得他猝不及防。

 

黄少天一时语塞,竟是显了点支支吾吾的意思,随后嘴再没停,直烦得他室友差点把泡面扣他头上才住嘴。

然后被黄少天趁机抢了泡面走人。

室友大骂他奸诈,满屋子就见他俩上蹿下跳,再没人记得刚刚说了什么。

 

没人发觉他刚那点支支吾吾像是突如其来那点真情流露,没人发觉他满嘴滔滔不绝是最后挣扎一下的欲盖弥彰。

只是终归离题万里。

 

没办法,人对心尖上的那点事物,总是嘴拙话少,斟酌再三大抵也只说出句“是真的好”,生怕哪个词不当玷污轻薄,又自惭形愧于自己那点言语描摹不出万一的好。

无关唇齿伶俐,只一颗赤诚滚烫的心。

那些收敛起来的话语,都字字句句刻骨灼心,含在嘴里都燎得舌尖生疼。

只不知少年的那点小心思,便是刻意收敛又能藏住几分?

 

 

chapter 3. 一粟

 

灯管的光白亮,电扇吱呀呀一圈又一圈地转,讲台上老师单调平板的语声混着窗外刺耳蝉鸣,大教室里乌泱泱百二十号人挤在一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

黄少天拄着头一下一下点着头,眼皮合上了,手里还握着笔,间或动作大了,头顺着侧臂滑到手肘,才猛地惊醒看两眼书,眼睛半眯着,像极倦怠的猫,却到底维持着最后的倔强不肯躺下,只跟个钟摆似的尽职尽责地摇,好一会儿眼神才清亮。

他晃了晃头,偏头去看喻文州的笔记,大半节课过去,那页纸还空荡荡一片素白,只顶端一个标题:极限函数与和函数的性质。

 

黄少天耸了耸肩,这动作由他做出来带着股痞气,却并不使人厌。少年人大多有一副好皮相,不甚雅的动作做出来也可使人喜爱,同样的动作,若是换做这台上半百的老师做,怕是只得人指责不庄重。

这位老师在台上讲了半日,动作确是庄重,板书也很庄重,和书上内容没半点不同。

他们私下戏称数分课最省笔记,老师在黑板上抄一遍书,再念一遍,半点新东西也没有。

 

黄少天看着黑板满了,擦净,又满,又擦,他突然想,在过去的某个时候,这位老师是否也曾想过要当一位数学工作者,做研究,证猜想,著作等身……毕竟他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两大本数分书,他定也是下了大功夫才一页一页看完学会,总不是为了如今在这个狭小潮湿的屋子把定理一遍又一遍抄写,看着一群学生在下面打哈欠吧?

 

下课铃响,老师停了下来,他把书塞进皮包,夹着包走了,包很旧,不知有没有蹭到粉笔灰,满教室都在吵嚷,人流潮水般涌去,下节课又会涌入新的一拨。

 

刚出门就听有人喊他名字,回头见是部门学姐,一路边走边聊,黄少天这才知道大二这节课和他们教室相邻。学姐问他周五晚上部门聚餐去不去,这几日校庆忙得人仰马翻,一群人找了校门口最贵的一家,准备狠宰部长一顿,黄少天怔了怔,说周五晚上有事,学姐也没多问,只点点头,过了综合楼下那家红豆糯米饼店便分开了。

 

周五晚上的图书馆一片寂静,丁点声音就格外响亮。黄少天呲着牙小心翼翼地坐直,凳子又咯吱一声,一唱三叹,回音悠长。

他整个人都躁了起来,部门聚餐他到底还是去喝了几杯酒,来得晚些,桌子不是惯常坐的,椅子更是一动就响,他身子快僵了,简直想跳起来原地来个三百六十度旋风踢,抬头见王杰希坐在对面看实变,不动如山。

黄少天那点暴躁啪地一下偃旗息鼓消散随风,老老实实低头看起数分。

 

说起来是上学期期末他找王杰希约的自习,每周周五晚上,无非明里请教问题,暗里增进感情,这学期不知不觉延续下来,一来二去竟也约了三个月,黄少天不禁感慨,怎么还没实质性的突破呢。

许是喝了酒,他今日思绪格外散,早从眼前满篇函数飘走,悠悠荡荡不知落到哪片山里。他从未矢志科研,数学甚至都不是他第一志愿,排在第三还是第四他也不记得,初学很是头疼,后来才寻出些趣味,可是,黄少天闭着眼想,这么点趣味,也是我用心来换的,而随便哪个专业,我用心不也能换来么?

他所以为的,数学之于他的特别,真的不是一厢情愿么?

又想起白日里数分老师两鬓霜花。沧海茫茫,大半生掷进去,不知能否溅得起一簇水花。

 

 

chapter 4 game

 

醒前最后一个梦是拿着硬币向湖里投,咚,一声,顿一下,咚咚,连着两声,再一下,咚。

黄少天想这什么怪梦,莫不是为明天的C语言考试来湖畔拜锦鲤,揉揉眼睛才发现是图书馆里,王杰希食指指节还搭在桌上。

他半醒没醒地看着王杰希骨节分明的手,一张纸巾被递到面前,像是怕他反应不过来般还特意摇了摇,下一秒黄少天回过魂来,忙一把扯过来擦了擦嘴,又欲盖弥彰地按在桌面那小摊反着光的水痕,恨不得把自己团个团塞进地缝,所幸闭馆音乐及时响起,时间点掐得可算精妙。

 

一路上是惯常的东拉西扯,从二食堂老干妈馅的包子到数分老师剪了头发,黄少天侃得高兴,不防王杰希突然插话,“你们数分讲到哪了?”

“讲到……幂级数,对,幂级数确定的函数!”

“讲的挺快。”

“照着书念,能不快吗?”黄少天可算找着了倾诉对象,“就没见过这么讲课的,照着书念就算了,还拖长音,我现在一听他说话就想睡觉,我是真喜欢数分,我也是真不想听他讲课啊……”

大抵是酒醉话多,不过他本来话也多,黄少天突然就有点委屈,他看着王杰希,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真喜欢数分啊!”

也是真喜欢你啊!

他默默咽下蠢蠢欲动的后半句,又说起数分老师来。

 

 

 

王杰希听着耳边滔滔不绝的说话声,垂下眼,盯着路旁的石砖,不时地点个头。

他才大二,对数学已经有了一种微妙的厌倦,不只是他,应该是他们。大二的他们讨论着哪一门课老师人好给分高,要百分之几才能进哪所学校,出国的绩点又要多少,他们讨论着金融还是计算机,用各种词汇来武装自己,统计,大数据,机械学习……他们精打细算地称量准备着每一个筹码。

当然他们也会讨论数学,他们也会为解出难题而苦苦思索,雀跃,也会去走半个小时向老师请教,也会去自习到闭馆……

只是不曾毫无功利。

 

他们去找实习,去学代码,这没有错的,这怎么会有错,一百人里也许只会有十人选择读研,还不包括转专业,只有五人能读博,有两个人会继续走在这条路上,而真正能一直走下去屈指可数,能做出点成绩的……可能这一届都不会有。怎么能要求所有人都用一生来赌?

王杰希想,这真的不能说有错,不过是在撞南墙前已另寻出路,不再需要那无谓的背水一战的勇气。

只是再不敢说一句我是真喜欢数分。

 

他忘记在哪见留言写道“数学只是game,曾经想一直game下去,然而人生现实会给你做出选择,真羡慕你们这些可以一直game下去的人,真想看看game的尽头啊!”

可是,他有些茫然,近乎无助地想着,没有人让我选,我其实可以一直game下去,心在扑通扑通地跳,然而他知道自己的性取向,知道同性恋是小众,知道为此要比别人多付出,为此他近乎急切地想把所有东西都抓在手里,因为不知道哪天就都会离他而去。

数学从来不会让人轻易地得到想要的东西,而现在的他,等不起。

 

他的焦虑让他愿意去舍弃那点单薄的热爱,然后他恍然大悟,这就是人生现实。

人生现实,从来都不只是家里一贫如洗,还有少年渴望整个世界的野心和两手空空的无力。

 

他深吸了口气,抬头恰对上黄少天的眼睛,黑亮又赤诚。他又想起刚刚的黄少天,刚刚眉飞色舞、嘴里还在嘟囔着“我是真喜欢啊”的黄少天,突然有吻下去的冲动。

 

 

chapter 5 这都是什么事啊

 

黄少天吐出满嘴泡沫时,郑轩拿着牙杯也进来了,听寝室动静,另两个也在床上进行最后的挣扎。

新的一天从考c语言开始着实不是什么好体验,黄少天边套上T恤边和郑轩吐槽,下午还有两门课,c语言就不能独霸一天吗它身为考试的尊严呢尊严呢。

宋晓趿拉着拖鞋过来,撩起一捧水拍在脸上,闭着眼睛口齿不清地说黄少您可闭嘴吧,大清早说得我脑仁疼。

 

 

郑轩无意识地敲着鼠标,看着最后一道编程题。

不难。麻烦。

重在基础也罢,怕挂科率难看也罢,C语言考试向来水,也只好拿编程长度出文章,道理他都懂,可硬着头皮敲了两行代码,还是停下了手。

他排名不能和一众大佬们比,却也卡在个足够安全的线内,是有很大希望去冲一冲的,不知多少人这么说,你完全可以再加把劲……

然而到底还是差了些心气。郑轩看着屏幕,点了提交。

 

反正也不会挂科,他边自我安慰边瞅了一眼分数,不高不低,没挂是重点,心满意足地背包出门,半天也没见黄少天出来,八成和最后一道编程死磕上了。

能怎么办,等呗。郑轩饿得要命,翻了半天包就翻出一块口香糖,嚼得腮帮子都酸了,黄少天才出来,他刚想显摆一下自己忍饥挨饿劳苦功高好蹭饭,就看黄少天的脸色不对。

 

 

 

“这节课我们来讲函数的幂级数展开式……”数分老师拖着长腔翻开课本时,黄少天还没来。

“黄少还没回我,他不会忘了这节有课吧……”郑轩嘟囔着,看了一眼喻文州。

“数分课没点名,差一节也没事,我听说……少天的C语言好像出了点问题?”喻文州也微微侧过身,小声问他。

 

“他提交的时候倒计时归零,就没提交上去,只有平时分,监考的还是个研究生,一问三不知,他给老师发邮件了,就是不知道是系统bug还是……”郑轩皱着眉,这话他今天说了五六遍,越说越闹心。

宋晓也在一旁听着,他是中午听郑轩说的,当时就懵了,黄少天一心想保外,C语言不是他们专业课,却是门必修,必修挂科没有保研资格可是白纸黑字印在大学生手册里的。

“给老师发邮件了吗?”喻文州低声问。“发了,老师还没回。”郑轩拿着笔半天,笔记上还是空的。

所以黄少跑哪去了,不会找老师去了吧,宋晓挠了挠头,这叫个什么事呀!

 

 

黄少天是被上课铃吵醒的,他还晕着,眼皮沉得掀不起来。

明明之前一点都不困的,醒来反倒困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才想起必修挂科这么大的事还没眉目自己也能睡着,又有点想笑。

他晃了晃头,还是不大清醒,到底也是为C语言熬了夜的,通宵倒不至于,毕竟学分在那,可也自认为该会的都会了,等待出分时还想着这次绩点又能上一点,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进度条滚的怎么那么慢,然后就见鲜红的19.00明晃晃地在眼前晃。

他觉得自己像在梦里,找老师,发邮件,吃午饭,来教室,特特选了最后一排角落里,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其实挂科也没什么,他想,真没什么,他本来就在犹豫着出国还是保研……

只是做出选择从来不该通过这种方式。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还是没有邮件,QQ倒是一堆信息,一大半来自郑轩,满页的你去哪了,他边想我坐最后一排你就看不见了,顺手回了句“回头”,边从包里掏出书和笔记,抬眼见讲台上站了个不认识的老师。

操,他走错教室了。

黄少天又有点想笑,多大的乌龙也能闹出来,老师开始讲了总不好溜出去,抬头看一眼黑板画风倒是似曾相识,不会吧,他小声嘟囔着,一眼瞥见他社团学姐侧脸。

敢情是蹭了大二数学专业课了!黄少天哭笑不得,低头见QQ页面又刷了一屏,“黄少你别吓我!”后面是一长排感叹号。

这都是什么事啊!

【王黄】记王、黄两位先生

两个考试周之间的产物,写得急,有错字bug还请谅解

参考了一些真实人物经历……等我考完试再标注吧orz


就在今年,我学生带的两名博士毕业了。前些日子我受邀给院里的优秀学生颁奖,满座教授数一数,论岁数我竟也能排在前三,不禁哑然失笑,再不是逢人便喊我“小高”,有时还能被苏教授塞一兜瓜子的时候了。

颁奖过后是交流时间,一个高个男生站出来,坦言自己很迷茫,找不准未来研究的方向,想问问老师们当年是怎样选定并走上研究这条路的。这不禁勾起我追忆往事,说来惭愧,我既不是自幼矢志科研,也不是什么神童天才,能有今天这点成绩,和我的两位老师是分不开的。


1943年,我考入西南联大机械工程系,那年我十六岁。日军不时发动空袭,“跑警报”便成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习惯后竟也有了趣味,不得不感慨人的适应性之强。如此过了两年,一天我们在上工程力学,外面突然喧嚷起来,走廊里有人蹬蹬蹬地跑过去,边跑边喊着“投降了,鬼子投降了!”班里一下炸开了锅,老先生一张老脸皱在一起,挥挥手说下课。我们开始还将信将疑,但也都坐不住了,便纷纷下楼,见人都涌了出来,有学生也有老师,互相打听,渐渐才相信日本是真的投降了。外面有人在放鞭炮,我咧着嘴,想哭又想笑,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声说道,“结束了,鬼子投降了!”我也大力点头,“结束了!”我从来没感觉到周围的人这么亲切,仿佛都是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人。那天是8月15日,一个注定要被记入史册的日子。

日本投降,这对全国人民的意义很大,对我个人的影响也不小。我就读的工学院被并回清华园,我也随之来到北平继续完成学业。和重庆比,北平是完全不同的气候,很干,八月的阳光很刺眼,走在街上,能看到戴着瓜皮帽的老人和随处可见的人力车夫。

那年开了门近代力学,这着实新鲜,在此之前,我们学的理论都是几百年前的,近代的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坐下时距铃响还有一会,屋子已挤得满满的,九月还有些燥热,黑板前立着位先生,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一身衣服半新不旧,他环视一圈,开口说道,我刚从美国回来,估计很多人都不认识我,我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叶。随后他转身写起了板书,我们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他竟是连名字也不说便开始讲课了。

彼时我也只是惊讶于这位先生的直接,而这点惊讶也很快就消散了,因为要惊讶的实在太多了。在叶先生的课上,我才首次接触到弹性力学、流体力学等近代力学理论,顿觉自己以前犹如坐井观天。叶先生的讲课风格十分朴实,他不像有些老师卖弄学识,或是搞什么新花样,他只是按部就班地讲,做理论分析,正是这些严密而生动的理论分析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也使我认真地考虑起是否要从事力学研究。

可以说,日后我能走上研究力学这条路,叶先生产生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

毕业后,我留在学校做叶先生的助教。当时物资都还不很充裕,教授们的薪资尚时有停发,何况我一个助教?我又自持已有工作,不好向家里要钱,便咬牙死撑,从饭费里克扣,仗着年轻身强力壮,倒也没出什么事,只人瘦了一圈。今天看来,那些苦头其实大可不必吃,完全是由于我自身的好面子所致,可在当时,它们确实使我初尝生活的艰辛。

然而意外来得总是突然,否则也不能称之为意外。一个下午,叶先生敲了敲我的桌子,示意我和他出去,阴暗逼仄的走廊,窗外飞着鹅毛大雪,叶先生开门见山地问我,“你想不想出国留学深造?”我有些惶恐,但随之而来的是兴奋,能到更高水平的地方去学习,这不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吗?

1948年8月,在叶先生等人的推荐下,我由上海乘船,前往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留学。船将抵岸时,我听着汽笛长鸣,心里溢满对未知的兴奋与忐忑,离开了生活二十四个年头的故土,前往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彼时我尚不知道,就在那里,我将遇到一生中对我影响最大的两位老师。


第一节课是在下午,我一向到的早,没想到教室里已经有人了,是个穿衬衫的男生,坐在第一排,低头在算些什么,背脊挺的笔直,我看他侧脸像是中国人,心中暗暗为有同伴而窃喜。要上课时,他收拾好纸笔,默默起身,直至他走上讲台开口做自我介绍,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人是本门课的老师。彼时我尚不知,这位在空气动力学、固体力学等领域都有相当造诣的王杰希先生日后将成为我的导师,对我的一生都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而当时我只是在想,作为一名教授,他长得实在是过于年轻了。

读硕士时,有两门课都是老师教的,我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一年后我取得硕士学位,顺理成章跟随老师做热应力方面的研究。

许多年后我都对学生说,我无疑是赶上了最好的时代。早一届叶先生还未回国;晚一届新中国成立,老师一心回国,不再带博士生,只有这届,不早不晚,恰能聆听先生们的教诲。


我就读硕士时,曾在老师嘴里听到过几次黄先生的大名,因着好奇去旁听过黄先生的湍流学,不得不说,那简直是一场灾难,当然仅仅是对我个人而言。

并不是黄先生讲的不好,相反,黄先生口齿伶俐,手势活泼,举的例子也生动,唯有一点,他语速非常快,加之不完全契合我的专业,反应自然慢了半拍,知识就像一大堆炮弹一样密密麻麻地砸了过来,我毫无招架之力,唯一能使我略感安慰的只剩下看着黄先生的学生也是一脸茫然时的一点幸灾乐祸。

这便是我读硕士时与黄先生仅有的几次交集之一了,真正相互认识是在我跟随老师读博士后,黄先生和老师师出同门,说起来要算老师的师弟,在空气动力学方面很有心得,他们常聚在一起讨论问题,我有时也会在场,渐渐地相熟起来。
黄先生是广州长大的,平日里说话只稍带些口音,但每每和老师讨论,一说急了就满口粤语,语速还快,我是听不懂的,令我惊讶的是,平日满口官话的老师居然能听懂,甚至还能插上话来。每到这时,我都感觉他们之间自成一个世界,外人是插不进去的。我常常见老师说着说着便拿纸笔算了起来,黄先生凑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或是黄先生说倦了趴在老师的办公桌上补觉,老师坐在一旁看书,神色很柔和。


老师可以说是正式使我确定研究方向的人,可我的研究方向并不和黄先生的十分一致,那么我为什么称黄先生也是老师呢?这里面其实是有故事的。

我做毕业论文时,研究了很久的课题被证明是完全走错了路的,大半年的心血都浪费了使我十分懊丧,时间不多的紧迫感也使我越来越惶恐,满心都是对辜负老师的负罪感。那段时间,我完全找不到新的突破方向,每日大段时间都在苦苦冥思,可这不过是耗费时间,徒劳无功。老师看到我的焦略,劝我歇一歇,不要操之过急,可我确实怕辜负了老师对我的期待,老师越是温言劝慰,我越觉得自己无能。那时我已经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老天爷没赏我这碗饭吃,我究竟适不适合研究,可这种东西是无法被验证的,所以我越来越焦虑,我感觉不到疲劳,也感觉不到困倦,甚至感觉不到饥饿,只是日复一日的麻木和沮丧。

浑浑噩噩地过了有一周,一天我正在埋案苦读,桌子突然被敲了敲,我诧异地抬头,就见黄先生倚在桌旁,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当时和他还不很熟,想起身问好,他却摆摆手,开口问我,“你最近都做些什么?”

我有些茫然,“……就是……写毕业论文。”我对自己的答案都感到很不满意,简直不敢抬头看他了。

没想到他扫了一眼我写的论文,开口,“那也不差这一天,你想不想去四处走走?”

我茫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黄先生却只是嚷嚷着“走吧走吧,你老师他们一个个手头忙项目,我都快闲死了,想出去又找不着人……”边推门出去了。

说是走走,黄先生是开车来的,他示意我上车,看我一脸惊愕又笑了,“上来啊,又不会吃了你。”俨然一副领我出去兜风的姿态。车里的音乐声开得很大,很燃很炸裂,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要去哪做什么,心里还惦记着论文。可不久我就不在意那些了,急速的风从我耳边掠过,快慰得让人只想跟着大喊。将近一周没能造访的疲劳感涌了上来,下一秒我陷入黑甜的梦乡。

醒来时天色已微微沉下来,四周是一片很广袤的空地,我四处环望,带着久睡后特有的倦怠,黄先生在车外夹着烟,看我醒来笑了一下,“你这可睡了有一会了。”

我很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向他道歉。他却没看我,也不吸烟,只是用两根指头夹着,姿势有些生涩,我想他应该不常碰烟。黄先生看着烟头一点火星说道,“我刚来美国时,是王杰希开车把我接过来的。”

他这话来得突然,更像自言自语,我一怔,他却也没想我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他还帮我搬行李,带我去食堂,我当时就想,这个师兄人真好,就是老板着脸,太正经了,结果周末他说要带我去兜风,一上车我就傻了,他车开得比我还猛,手法还吊诡,第一次坐他的车我差点没吐出来。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整天泡实验室和图书馆的呢。”

他看我一脸震惊的样子就笑,边笑边说,“看不出来吧?他那时一闲暇就带我出来兜风,把这一片都来遍了。我当时根本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哦不对,我现在也不知道。对了,你问他问题,他讲的你能听懂吗?”

话题如此突然地转移到我的身上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好老实答道,“有些时候听不懂,还要老师再讲一遍。”

我本以为他会说些要多下功夫之类的话,没想到他说,“不赖嘛!”像是怕我不信一样他又说了一遍,“很厉害了!他当年刚教课的时候,我去听过几节,你猜怎么着?”

他望向我,我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他大笑着说,“才上半节课,我脸就青了,全听不懂啊!” 他边说边做出一个苦脸,“后来王杰希就换了现在的思路讲,这下好了些,可还是有跟不上的,王杰希就停一下,挑挑眉,特别快地说一声sorry,然后再说得详细一点,然后带着点无奈地看着我们,他倒是不急也不气,可一句话不说就能让人好难堪的。你也遇见过吧,就他说sorry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气?”

我其实是有点尴尬的,毕竟能听到老师在这种情况说sorry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我私心里也确实不认为这是老师的过失,明明是我愚钝,才没有跟上老师的思路啊!我不禁又有些黯然神伤,只好胡乱点了点头,刚刚才有些快活的空气又沉寂下来。起风了,可这下连风也救不了我了。

黄先生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我的神色变化一样继续说着,“有的时候就单纯是我们基础不够扎实,王杰希就扫我们一眼,哎那个眼神我学不出来的,就是那么平平地扫一眼,然后他就干脆地说一句‘我默认你们对需要的基础知识都了解了’,然后继续讲下去,他就继续讲下去了!说起来,你听过你们老师的外号吗?”我木然地摇了摇头,我终于发现黄先生和老师的共同点了,就是永远都不知道他们下一句要说什么。

“还是叶修先叫的呢,叶修你听过吧,他前两年回清华教书去了,哎他是不是还教过你们?不对跑题了跑题了,我跟你说啊,王杰希的外号是王大眼啊,王、大、眼、啊,是不是很形象很贴切啊!”说着他绘声绘色地学了一声“大眼啊”,那个略带上扬的懒洋洋的尾音,让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叶先生叼着烟时的场景。

我猛地笑起来,其实是有些失礼的,但当时的气氛确实让人很难不笑出来。在空旷的地方,对自己的约束仿佛也松快了很多,黄先生扔掉手里一口没抽的烟,拍了拍我的肩膀。“做研究是苦差事,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的,出来走走啊,下下棋啊,聊聊天啊,再不行,想想当初为什么入这行。”

那一瞬间,我又想起来当助教的那个难耐的冬天,我每天只吃两个馒头就着榨菜,去晚了馒头凉了,我就着热水吃。那一年雪格外多,有时离开图书馆时,积雪已很深了,回头就能看见雪地里两道脚印,深深浅浅。要是忘记烘干鞋,第二天一整天都会很难过。然而这些,所有的这些,都抵不过在研究路上前进一寸的欢喜,抵不过来自内心深处的对知识的渴求。一直以来那些愧疚,恐慌和怕辜负都烟消云散,研究本身给我带来的欢喜充满了心里,暖洋洋的,让人很踏实,那是真正有力量的东西。

黄先生那天载我回去时又絮絮地讲了些他和老师刚来美国时的故事。那时他们想自己开火,可两个人都不会,只好一起研究。一次店里送来扁豆,他们边剥边嫌壳太厚、豆太小,后来才省悟,这是专吃壳的,黄先生边说边笑,我也在笑,太阳渐渐沉下去了,天边燃起了很绚丽的火烧云。

1952年,我顺利通过论文答辩,获得加州理工学院博士学位。同年任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教师。


而过了很久,那时已经回国了,我无意间提起这件事对我的影响,黄先生难得放缓语气说道:“你老师当时也很矛盾,在想是不是平日里对你施加了过多的压力,可又担心他出面会适得其反,”黄先生撇了撇嘴,他当时说,世上的路那么多,不必非走这一条,他不想让你仅仅是为了怕他失望就继续走下去,毕竟不是热爱的话是真的很苦,可又确实很看重你,舍不下这颗好苗子,他那点心思啊,弯弯绕绕的……”他似是想翻个白眼,可还是湮灭在尾音中,近乎叹息了。

我感觉鼻子不争气地酸了,可我没掩饰,只是低声说道:“路虽然多,可最后只会选一条走。”能遇上老师和黄先生,我何其有幸。

黄先生就嚷了起来,“就是嘛,我当时就和王杰希说,“你想那么多干嘛,世上人那么多,你最后带回家的也只有一个!”我当时是有些诧异的,不知道还未婚的黄先生是怎样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谈出这番高论,不过我见黄先生摸了摸鼻子,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尴尬。

1949年,对于中国人,这是个只要提起数字就能让人想起来事件的年份。那一天老师特意开了瓶葡萄酒,说来有趣,我们都不能喝酒,便都只倒了一小杯,齐齐碰了碰杯。“敬新中国!”这是我们这些远在异乡的游子对祖国的祝贺。

过了一段时日,一天我正和老师汇报一个项目的进展,门忽然开了,黄先生怒气冲冲地进来,很激动地用粤语喊了一通,他后面越说越快,我只能听懂前几句,可这也足够让我震惊了——美国政府不放行。

我当时是很惊愕的,因为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情的发生,不过看到一脸淡然的老师,我的心情也微微平复。

老师一言不发,给他倒了杯水,黄先生瞥了他一眼,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很不客气地往老师面前一放,显然气还没消,老师就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们显然是惯了,可不知为何,看得我有点不大自在。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赶忙离开,临走时,听见老师说,不要急,说不定等到美国总统换任就可以了。我不知这算不算个冷笑话,但心里是有些丧气的,希望就在眼前,没想到差了这一步。


1954年,国内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如火如荼地实行,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颁布,然而远在美国,这些开天辟地的大事都犹如镜中观花,不及发生在我身边的事令我感到真切——美国政府放留学生回国。老师手头有一项研究没有完成,黄先生先一步回国。那天下着小雨,黄先生挥了挥手要上船,老师突然放下伞,疾走过去抱了抱他,黄先生面向着我,我能看到他脸上开始是有些诧异的,随后他紧紧地回拥了老师,贴近老师耳边说了几句。

我目送着黄先生的背影缩成个小点,听见老师说,“走吧。”我回头只见老师持着伞的背影,消瘦挺拔,恍惚间和黄先生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他们都是一样坚定的人。



同年,我交接好了事宜,准备回国。临行前,老师把我叫出来,寒冷的冬日走廊,我突然想起叶先生嘱咐我,不过彼时是离家求学,此时是学成归乡。老师先是嘱咐我给黄先生带一番话,他说二战后,美国军事后勤领域发展很快,这里面运用了大量数学和运筹学知识。中国是强调计划发展的,用得上运筹学。他要我把这个领域的信息带回去,告诉黄先生。随后他面色微微一肃,他和我说:“你回去后,原则上是国家需要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挑剔高低好坏。即使是很基础、很简单的研究,只要国家需要,你就要做。”

我深深点头,想到别离在即,鼻子有些发酸,老师看了看我,难得温言说道,“又不是再不见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在国内见到了。”他接着又说,“这几年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也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有些害羞也有些激动,抬头看老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里是很真挚的高兴,我突然就激动起来,暗暗攥紧了拳头,决意不让老师失望。

经过漫长的签证手续和等待船期,我于1955年1月21日从宝安县入境,那一天是大寒,再过两日是除夕。



回国后,我去中科院投奔叶先生。当时中科院还没有力学所,力学研究室设在数学所,我先在数学所任副研究员,黄先生也在那里。叶先生专门在研究室设立了新专业弹性力学组,由我担任组长,研究水坝抗震,后来又开展了大型水轮机的方案论证。

这一年年底,老师终于返回中国,黄先生本想去广州迎接老师,但忙不开身,便写了封欢迎信托我转交给老师。我和广州中科院办事处的同志们一同等在岸上。

汽笛长鸣,船终于抵岸了,看到老师时,我再难掩激动,冲着老师高高地挥手,老师也挥了挥手,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回程车上,老师问我大家的近况,我一一作答,不忘把黄先生的信递过去。老师初始还有些纳闷,待到听到是黄先生写的才恍然大悟,他边说着弄这些干嘛边拆开了信,没一会他就低声抱怨,“黄少天都写的什么东西?什么叫要填志愿书只写力学所,还连办公室都给我安排好了……”我想起老师还未回国时,黄先生的信里满满都是“自然是到力学所来,快来,快来”,大致也能想到信里都写的什么,不禁哑然失笑。听着耳边老师熟悉的一口官话,我不禁感慨,“您终于回来了!”

“是啊,终于回来了!”老师也晃过神来,神情有些感慨,风吹着信纸,哗啦啦的响声。


许多年后,我有幸得窥那封信的全貌,中间一段至今记忆犹新。
“请你到中国科学院的力学研究所来工作,我们已经为你在所里准备好了你的‘办公室’,是一间朝南的在二层楼的房间,淡绿色的窗帘,望出去是一排松树。”
每每忆起,都能想象出黄先生坐在力学所楼里一笔一划写下这封信,风吹过,楼下松海如涛。


老师回国后便一手带领创建中科院力学所,黄先生随即也参与了这项工作。1956年,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创立,老师任所长。那一天,黄先生很欣喜地和老师说,以后可以一同工作了。我们还都以茶代酒,干了一杯。

其实国内生活条件的确不如美国,但是相比临出国时物价膨胀到买东西要用麻袋来装钱,如今实在好了太多,街上的秩序不错,物价稳定,商店的橱窗里,国货也渐渐地多起来。

我相信是会一天天变好的,何况能回到生养的故土并为之效力,已足以值得骄傲。


老师任力学所所长后,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学科方向。原有弹性组、塑性组等三个研究小组,都是搞纯理论研究的,与当时的国家建设关系不大。老师说,科学研究要和中国发展建设的实际需求结合起来,要调整方向。我加入了老师所在的力学研究室。

不久后,老师的另一个学生,我的师兄,刘小别也从美国回来,来到力学所,我们为他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也直到小别师兄回来后,我才知道当时为避免美方以他掌握重要资料为由再加阻挠,老师竟在同学聚会时当众把十几年写好的文稿投入篝火,这事直到很多年后,黄先生都在痛惜,老师每每却只是淡然地说道,烧了也好,省麻烦。黄先生便不出声,可我知道,他还是在为老师感到委屈的。不知为何,我就是感觉,黄先生委屈的不是那些知识本身或是能发表多少论文,他只是单纯为老师一腔心血空投感到委屈,而我相信,老师也是懂得的。

一次搞技术革新,老师领来一个超声波,一个涡旋管,要给它们评一下,涡旋管是我协助老师来评的。当时要求很急,晚上11点找我去说,说完后我出来都快12点了,黄先生就等在门口,把几盘资料交给我,那些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国内是没有的。我只记得交给老师时,老师的眼神有些复杂。

彼时我只是惊异于黄先生带回来的资料之全,因为涡旋管是很偏的一个东西,后来才慢慢想懂,有美国政府阻拦,能带回国的都是黄先生个人的研究资料,他等同于直接把心血拱手让出。

我也是后来才得知,黄先生回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筹建力学所资料室,并把个人所带的资料全部奉献了出来。他已经全然不计较个人的学术成就了。

我这才懂了老师那时的眼神。

力学研究所刚成立时,黄先生任副所长,而十八年后他卸任时仍是副所长,每每提及此事,我都想起那几盘资料。


1964年10月16日,随着一声巨响,硕大的蘑菇云腾空升起。我当时并没有参与,是不知道的,直到这颗大炮仗发射成功了,我才知道,也深深地为之骄傲。

小别师兄私下和我说,本来里面是没有黄先生的。但苏联政府撤走全部核工业系统在华专家后,党中央去问老师,我们要发展原子弹,你有什么意见,老师就说我毫不犹豫地推荐黄少天去。当时是有些怀疑的,因为当时这些资料在美国是绝密的,在苏联也是绝密的,而黄先生在美国学的是空气动力学,完全没摸过原子弹,他怎么会懂啊。但老师当时态度十分坚定,后来也证明了黄先生确实担得起老师的信任。

举贤不避亲,老师正是这样一个方正的人。

小别师兄点点头,又说他觉得将黄先生称作“亲”有些不大对,可想了想也没什么更好的词来形容。

他们本来就是师兄弟,感情又那么亲厚,被称作“亲”也没什么吧,我随口说着,想起前一阵我接了个有些赶的项目,连着几天都很晚才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们在散步,路灯暖黄的光下,拖着两道长长的人影。有一天下着雨,黄先生撑着老师的那把大黑伞,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只感觉他们已经并肩走了很久很久。


在力学所里,有像引我走上研究力学这条路的叶修叶先生和老师这种彼此之间十分熟悉,研究方向也近的;也有黄先生这种,研究方向不是十分相近,但关系比较熟;当然,更多的是既不相熟,研究方向也不近的先生们,如后来在天体物理方面很有成就的张新杰先生,开创生物力学的喻文州先生等。大家来自天南地北,凭口音都能凑出大半个中国,在这里却仿佛是真正的一家人,吃饭闲谈时我还提起硕士时曾旁听过黄先生的湍流学,就是语速太快完全听不懂,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打趣黄先生。那时,我还不知,我们将被卷入一生中最大的湍流。

其实早已有预兆,只是当时我们还沉浸在氢弹空爆成功的喜悦中。

在1959年年初,老师惯例在礼堂做全所一年动员。当时大跃进活动正开展得如火如荼,到处挂满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红横幅,院里也有人提出说科学研究工作就是要解决实际问题,我们就应该马上解决生产实际问题,老师当时说不行,他当然并不是去顶撞党中央的一些布置安排,他仅仅是在力学所的范围里,来说力学所的科学研究工作应该怎么做,老师的观点是我们要懂得工程技术,但是我们不做工程技术,我们是接力赛,我们要去研究科学研究里面的规律。

事后想想,老师在当时一些可能和党中央的布置有冲突的言辞上有些模糊,这实在不符合他一贯的严谨作风,他大约当时已隐隐有了察觉。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有些事情,并不是依靠个人的智慧和努力就可以避免的,这是时代的、集体的力量。

真要说起来,对我而言,研究中断,隔离审查,干校改造,不过区区十二个字,我也相信时间的力量,总有一天,我的记忆会出现模糊。然而现下我还没有忘记。我当时被下放到干校改造,两年后回来,小别师兄险些没认出来我,回来后只感觉天翻地覆,所幸人还都在。

不过也有不在的。

两弹一星功臣元勋中,苏沐秋这个名字,相比叶修先生,或是韩文清先生等实在鲜为人知,这绝非是苏沐秋先生的贡献不够,相反,23位教授中,三方面都涉及的只有苏沐秋先生一个人,叶先生是导弹跟人造卫星,其他人或者是核武器,或者是导弹,只有苏沐秋先生,三方面都参加了。

唯一的遗憾,大抵就是他人生的路未免短了些,苏先生乘坐的飞机失事坠毁时,年仅四十八岁。
在苏先生的追悼会上,苏夫人因打击过大,还在医院中疗养,苏沐橙教授是做外语的,当时正受到政治审查,处境很难过,前一阵还有人要苏先生同她断绝兄妹关系,苏先生拒不同意,因而有人对苏先生也提出质疑,要不要追悼还有过讨论,叶先生为此强出过头,甚至被警告了一次。最终还是决定开追悼会,但私下里风言风语也没停。苏先生的女儿才十五岁,小姑娘死抿着嘴,眼睛早肿了,苏沐橙教授紧紧揽着她,自始至终都坚强地站着,从头撑到尾。

苏先生走后22天,中国第一颗热核导弹试验获得成功。

那些日子,小别师兄说,他们常听到苏先生的女儿在楼下弹钢琴《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段“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顶天立地……”




我回到所里后,又过了一段写材料、隔离审查的日子,自然比在干校里好过,但研究中断是很致命的,最艰难时我曾问过老师,后不后悔从美国回来?

我这话完全是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既怕老师斥责我,毕竟这是信仰不坚定的体现,也怕隔墙有耳,在当时,凭这话已足能被拉到台上被批斗。

但我更怕的是老师沉默。

可老师只是看了我一眼,很坦然地说:“时光倒流,我还是照老样。”
黄先生在旁插了句嘴,“我也一样。”
老师答得很快,黄先生接得更快,仿佛这只是个平常的下午,他们坐在办公室里,闲话家常。

那之后,我仍会胡思乱想,只是心慢慢地定下来,因为我清楚,再让我选一次,选择总也会相同。

后来,中断的研究继续,压下的资金被加倍拨下来,又进了一批好苗子,一切都在一点点好起来。我带了学生,我的学生又带了学生,今天我能坐在这里,回忆过往的几十年。

昔日我走上爆炸力学的研究道路,是在老师的叮嘱下,而在坚定了信念使我走下去这上面,我十分感激黄先生。我所遇到的艰难之处,大多是在走上这条路后,有些是纯属我个人原因所致,有些则难以避免,挟裹在时代的洪流下,我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条路并不好走,但我十分有幸,能遇上两位对我一生起到深远影响的先生。如果说我取得了一点成绩,我想是该先感谢我的两位老师的。其实老师和黄先生也没比我大几岁,但他们都给予了我来自前辈的提携与关爱。与此同时,他们也身践力行地教导我:追求真理的路上,没有前后,我们从来都是并肩而行。

算是记梗吧,两个自媒体人,黄少就是针砭时弊那种,老王大约是科普?(私心好想让他是两性科普啊,一本正经地说着balabala…

其实黄少是学气象学的也可以,科普天气啦污染啦,直到说到雾霾……

无外乎删文,封号…大环境么…

本来是前一段公众号有封文的脑出的梗,结果考试周一直拖到现在,刚刷微博又见关停视听节目…

尖锐的批评是肯定不被允许的,之后温和的建议也无法接受,然后调侃也不行,大家只好沉默,后来沉默也不行了,大家必须赞美,最后他们把赞美的不起劲儿的人也抓起来了。

看见一句话。

他没有多想,我没有多说。

多么适合王黄be…

【王黄】湍流

也有忙碌的时候,或者说,忙碌才是主基调,黄少天靠着软绵绵的垫子抱着笔记本码专栏或是赶稿时,王杰希大多拄着头坐在桌前忙论文,抬头见白灿阳光从枝叶间洒下,在窗上映着一团团柔和的光影,混着绿意葳蕤。

充满生机。

连续的输出是很痛苦的事情,黄少天临截稿时格外明显,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有时一言不发出去,再进来带着窗子大开也散不去的烟味和楼梯间的凉气。

图书馆不好抽烟,黄少天烦躁时便去跑步,插着耳机边听边跑,他听歌一向随意,英文的中文的,新的老的,节奏是无一例外燃的炸裂,只求跑个痛快。

那个夏天王杰希在图书馆赶毕业论文,总是早早地去挑个靠窗的位置,太阳将落未落时,若是碰巧,抬头远眺或许能见黄少天从窗下林荫路跑过,一线余晖下身影渐渐远去隐于暗中,只留下个背影,清瘦孤独,自始至终高昂着头。

那是他们最无知也最骄傲的时候。

王杰希停下脚步看了眼时间,19:23,蝉鸣悠远,路灯暗黄的光投下,树林阴翳,夜色沉沉,能看到猎户座,耳机切到了Bitter Sweet Symphony,细碎的声响盖不住远处车声,他甩了甩头,沿着林荫路跑了下去。

大多日子琐碎又混着细小欢悦,王杰希过了开题答辩,黄少天公众号的阅读量创了新高,他们会出去庆贺一下,转身投入下一轮的奔忙。

五月槐花开了,窗一开,到处都浸着股香甜,若有若无地撩人,黄少天嘟囔了几日,到底买了瓶槐花蜜,舀一勺冲水,丝丝的甜。

低谷期自然也是有的。两个人撞在一起别提多可怕,一个赛一个的沉默,安慰鼓励都太过浮皮潦草,所幸言语并不必要,一个赤裸的眼神足以让人领会,洗过澡后发梢还滴着水,顺着锁骨一路滚下,顶进来时交换一个黏腻的湿吻,肢体交缠,头发是汗津津的湿热,身上也都是汗,却只想靠得再近一点。

黄少天长他一级,同院不同系,学长学弟之间的同学情谊不知何时变了味,那段日子他们约饭,约自习,约打球……能约的都约了个遍,过分的亲昵掺着暧昧,对视一眼也能望见对方眼里的热烈和缱绻。

互有好感,心照不宣。

在一起的契机近乎偶然,可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又透着必然。



王杰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夏夜的风也是闷热的。半小时前,他交还了寝室的钥匙,关门时不忘扔掉门口的传单。

转眼四年。

风吹过带点凉,晚间起雾,湿润地覆上裸露在外的小臂,他微微跑出汗意,天光已暗,前路被截断,灰黑天色下一隅灯火通明。

大约是最后一次来了,他想,而后望着关闭的大门哑然失笑。

夏日改换北门开放,他一向晓得,只是过往跑步总在春末秋初,下意识便来到南门。

这是身体的记忆,再不会忘。


他以为过往如潮水,来时铺天盖地,转瞬无影无踪,只是站在石阶尽头,他还能想起春日清晨,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环顾四野,草木,远山,太阳像个橙红玻璃弹子,周遭一层浅淡天光。

和萦绕喉头的槐花蜜香。

王杰希闭上眼,恍惚又见清瘦少年单手扶把笑容恣意,只一错眼,单车已载过了一个夏天。


大约还会有一个前篇一个后续。

所以我为什么先写这篇…

【王黄】叮叮当


摸了个段子

大早上黄少天顺着人流匆匆往教室赶,手里拎着一个寝的煎饼豆浆,一个加土豆丝多加香菜一个加鸡柳不要葱花一个加火腿不要辣一个加辣条,也亏他唇齿伶俐这么长一串说出来都不带打啵的。

低头瞅一眼表还差五分钟上课,抬头就看见前面那个晃晃悠悠往这边走的老头有点眼熟。

卧槽那不是我们选修老师嘛我还欠他一份大作业,黄少天悚然一惊,赶紧把帽衫帽子往头上一扣,低头含胸就差缩成个鹌鹑还不忘加快脚步,帽子太大,他眼前一黑,还没整理好就咣地一下。

他眼冒金星捂着额头抬头,看到个瘦高男生第一反应竟是庆幸。

还好没撞到选修老师,不然麻烦就大了!

对面那男生看起来刚也在跑,都这个点儿还急匆匆往回跑估摸着是忘了什么,额上带着汗珠,正捂着鼻子泪汪汪地瞅他,看起来挺疼。废话能不疼么?伟大的牛顿第三定律教导我们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额头撞得都不轻何况是人家鼻子。黄少天有点愧疚,刚想说点什么就看那男生转头跑了,他揉了揉额头,再一看表脑中警铃大作,也顾不得男生老师撒腿就跑,不好要迟到!毛概要点名!

到底迟到了两分钟,黄少天低头哈腰拎着堆煎饼进教室不忘给老师个乖巧笑容,黑压压一屋子人中找到他那几个同寝小伙伴,挨个分煎饼豆浆有种排排坐吃果果的喜感。

郑轩睡眼惺忪瞅了他一眼,“黄少你怎么迟到了?”“就是就是,等下课煎饼都凉了。”一群损友义愤填膺,表达了对煎饼的怜爱痛惜。

“你看这翠绿的生菜焦黄的蛋黄,从一勺面变成煎饼,你知道它为了被吃有多努力吗?”“去去去有的吃就不错了!徐景熙你那眼神真够了煎饼都被你盯得不好意思了好吗!”黄少天翻了个白眼,“哎这都上课五分钟了老师怎么还不讲课?”惹来一堆斥责。“黄少你这是睡了几节课?老师都说半学期了这周做小组讨论汇报。”

“卧槽卧槽我们组做了吗我怎么完全不知道!”黄少天整个人都炸了一脸懵逼。

“没事有文州啊!”小伙伴们递来一个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黄少天抬头才看见一列十来个男男女女穿正装站在讲台旁,喻文州混在里面笑得像个狐狸。

不一会就开始了小组汇报,毛概老师依旧更年期蜜汁唠叨,助教小姐姐依然大方美貌,喻文州…喻文州还是那么靠谱!黄少天简直要给他跪下了,PPT里各种官话就不说了,展示的小组讨论照片都是偷拍的吧!

这张桌上摊了几沓子纸的大约是他们聚在一起抄作业,这张大家眉飞色舞围在电脑前的是在看球赛吧,你是把电脑屏给p了吧p了吧?黄少天撇嘴,然后他就被他自己占了小半个屏幕的高清面部特写吓了一跳,屏幕上他正昂首挺胸高谈阔论一群室友满脸心悦诚服,等等那次他们是在讨论助教小姐姐吧,他手机里是偷拍的小姐姐照片好吗?所以喻文州你当时没跟着起哄就是躲在一边偷拍吗?心太脏!

黄少天边看边吐槽,看他越谈越兴奋越多话隐有滔滔不绝之势,郑轩表示还是把他嘴塞上吧,觉都没法睡了,得到室友们一致赞同。

十来个组轮流上讲台汇报,前面几个都是熟面孔,他们这班是三个系混着的,先头几个本系的说完黄少天也没耐烦听后面的,拿出笔电赶他的大作业,再不交就真出事了。

再抬头最后一组也汇报完了,只在屏幕留了个PPT尾页,助教小姐姐上来总结汇报。人很美笑很甜,声音还是很好听说的内容还是那么不好听,“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下面我们请几位同学来说一下本节课听完的感受。”小姐姐言笑晏晏,底下一片嗡嗡作响,抱大腿求援助此起彼伏。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叫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说一下感受。”

“物理一班…”刚听到这几个字黄少天这一片都炸了,一个个瑟瑟发抖满心惶惶,“黄少天。”

黄少天在万众瞩目下站了起来,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身旁几个满脸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欣慰笑容。

他迎着助教姐姐努力做了个最可爱的笑容希望小姐姐能给他个送分题,助教姐姐也回了他个甜甜的笑,“黄少天同学,你能不能说一下刚刚哪一组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娘哎小姐姐你这不是送分你这是送命啊!黄少天一声卧槽差点出口,这种汇报向来不管内容是什么名字都一个比一个长,这他哪能记得住,别说别的组他连本组的都记不住,仗着机灵瞄了眼屏幕,论改革开放后xx地区的经济发展,他照着一字一字念了出来,心里长吁一口气,还好有惊无险。

没想到助教小姐姐没打算放过他,“那这位同学能不能具体谈一下为什么对这组印象深刻,是汇报中有什么问题不理解吗?请这组汇报的同学站起来一下好吗?”

黄少天眼前一黑,这明摆着得罪人啊,那位哥们儿还是姐们儿你要相信我也是无奈的啊,他四下望望看见前排一个高瘦男生站了起来,嘿背影有点眼熟,黄少天想,看着他转过来一瞬间觉得额头一痛。

哥们怎么又是你啊…我们还真有缘分…

那位男生也不知认没认出他来,只微微皱眉一脸严肃。

黄少天看他这样倒有点不好意思,本想着随便问个啥早点脱身,可想起来早上把人家鼻子撞的蛮疼现在又拖他下水虽然都是无意也有点不地道,他揉了揉鼻子,毅然决然道:“这个我对他们组印象比较深刻主要是因为我们组之前也考虑过要做这个话题,我们组当时主要是从以下几个方面考虑……具体来说分为几小点……其中这一点可以分为这几个方面……”

黄少天真是佩服自己,硬是靠着PPT上一个题目现场编了个即兴演讲,只说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别人他不知道,那男生面对着他所以看得分外清楚,严肃也维持不下去了,嘴角抽搐看起来是想笑硬憋着,哎我这费劲编你不感激就算了还笑,黄少天心里吐槽,嘴上不停,直说得唇干舌燥再编不下去才停了嘴。

他这边话音刚落,下课铃响,教室里沉寂片刻,一片雷鸣掌声。

【王黄】从容 下

ooc高能预警

be…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第九赛季,身边人来了又走。
邓复升走了,许斌来了,李亦辉走了。
内是一番大换血,外是对手崭新。霸图,蓝雨,微草,几大豪门,哪个不是经历着转型?
而阵痛,真的没有么,又或是,藏得太深?王杰希不清楚。
但即便是后者,他也要让它变成前者。
他是微草的队长,他仔细看每一场比赛并复盘,他去考量每一个有可能成为对手的团队,他熬夜给英杰做出指导分析。
他习惯了这样的方式,而且亲测有效。
如今不过是更努力一些罢了,他想。
他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对。
但是他忘记了,他以前还没有一个叫黄少天的恋人。

有了黄少天的生活像水滴溅进油锅,多了噼啪的闹腾,带来崭新的意外。

意外只是意外,不论好坏。

他想起一次常规赛,蓝雨主场,傍晚黄少天突然来到了微草的宾馆,一进屋就勾住他来了个粘腻的亲吻,嘴里还嘟囔着:“嘿王杰希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笑得灿烂而欢快。
王杰希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
别说什么日子,他连今天是几号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下一场是和雷霆,再下场是和临海……
他想没了肖时钦的雷霆不足畏惧,但还是要小心刘皓……
但他不记得今天是几号……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3.14。

有什么意义么?他想。

有什么意义么?

那一刻铺天盖地袭卷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打了整场比赛都未曾有过的深重倦意自上而下裹住了他。

无处挣脱,也不想挣脱。

“π?”

黄少天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派?什么派,苹果派还是香芋派,啊你说3.14那个π,王杰希你…不行笑死我了…”他捧着肚子笑个不停,王杰希看着他笑,嘴角也跟着上扬。
他想他现在笑的一定很丑。

“哎呀你不知道吧,3.14是白色情人节啦,我也是前两天去超市听两个小姑娘说的啊……”

他的恋人嘴还在动,可王杰希却不想听。若硬是要形容,大约是千斤巨石落地,一时轻松却还没缓过来。

只是心头有些空。

“喏,给你,被你们赢了还巴巴送上门来,没下次,下次打翻你们……”
后面的王杰希没有听,他只是看着手里的小东西,他有点分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但他知道绝不是高兴。
是有一点高兴的,但太浅,盖不过那些深的沉的重的,坠得他心口有点疼。

“你说说你也不送我点啥,好歹也算个情人节啊王大眼……”黄少天还在说着,嘴角是欢快的笑,王大眼三个字他一顿一顿地念出,还不忘去勾他的肩。
“明天送你。”
“哎你语气这么郑重干嘛,不过你说要送了啊那我可得好好想想……”黄少天边说边笑,从里往外都透着欢快。

黄少天笑的时候整个人都热情洋溢,两颗虎牙尖尖地露出来,很是可爱。
他总是在笑,连抱怨的时候都在笑。

“你这队长当得也太尽职啦!”黄少天笑着说,露出两颗虎牙。“十次找你九次都在复盘啊研究啊,男朋友来了还抱着荣耀。”

“不然呢?”

他冲口而出,下一秒就意识到语气不妥,应该说两句缓和的,他想,但他突然就没了气力。

他想到无数次深夜他在复盘,他在研究队员们的训练记录,而黄少天呢,黄少天在跟他说G市哪家糖水好喝,说郑轩今天睡迷糊了穿错了袜子,说他们蓝雨坑了队长一顿麻辣小龙虾……

疲累自骨子里一点点渗出来,带着点没来由的怨愤。

不,不是嫉妒,他明白黄少天作为副队绝不轻松,也因而这样的琐碎才更加难能可贵。

他只是再没力气去回应,对话连他都感到敷衍,焦躁到不想去听他把话说完。

愧疚后是自责,自责后是焦躁,然后,循环。

而后是冷淡。

起初一人的冷淡,终是演变成两个人。

直到一日他发现他们已经足足一周没有说过话。

于是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他喜欢黄少天。
他讨厌黄少天。
他想要黄少天。
他害怕黄少天。

那些满溢着的热情,掺着阳光的大笑,露出的两颗尖尖虎牙,欢快的热烈的灿烂的,都是黄少天啊,都是他喜欢的黄少天啊。

黄、少、天。
他一字一字念出,连名字都恣意灿烂。
当然也可能是他爱屋及乌。他苦笑。

他被热情所打动,却无以回报。

最重的枷锁,永远是他自己打造的那副。
身处湍流,挣脱不能,抽身不能。

而后是蓝雨和微草的一次常规赛。
那一日是普通的一日,没有什么意义。
但意义是可以由人赋予的。
王杰希便想起曾经一日也是常规赛结束,黄少天拦住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他怔了下,说好。

一时间过往岁月洪流铺天盖地,他竟生出几许带着荒谬的平静
然后他点头,说好。
一如当年。

午夜梦回,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些意外。

他的生活里已经没了意外。

当然,意外只是意外,无论好坏。他想。

却是点点滴滴都泛着光彩。

END

老王真是太不值钱,说送就送,啧啧

喵呜不停:

最近有点爱上关东煮,原来他不只有丸子,还有笋尖,萝卜,魔芋丝,海带,菠菜蛋卷,还有一个什么袋来着。能要是再有个煮大虾,煮鳕鱼就好了>o<

【王黄】从容 上


王杰希面前是电脑屏幕幽幽的光,再前是一片黑暗,那里有床,有地毯,有大床房的透明浴室,还有他熟睡的恋人。

自亮处向暗处,莫说是床上人,连床也看不大真的,只一团深深浅浅的黑。
然而他依旧能想象出黄少天此时睡得香甜的样子,相比他醒时的精力旺盛,睡梦中的安静无疑是可贵的,呼吸声平稳,在黑夜中浮浮沉沉,间或两声低鼾,远不像平日里太阳般耀眼,那甚至近乎灼眼了。

正是夏休期,那一日他们聊的什么王杰希已不大记得,总归是些琐事。也许网购的鞋子不够合脚,或是衣服溅上了油点。
至此不外乎两种结束,或是忙起来回消息时断时续便再聊不起来,或是直截了当说要去泡面洗衣等诸多用手的活计。
夏日午后,王杰希已是昏昏欲睡,对话本应结束于他沉沉睡去而屏幕上空留几句待回的话,怎奈黄少天一句从天而降让他一个激灵。

你最近没事吧,我想去b市溜达,给我当导游呗。

有事也要没事,毕竟彼此心知肚明来看的是景还是人。

黄少天六点下的飞机,直接打的来的,正是燥热的天气,王杰希本来要带他去吃点凉快的,见他一副恹恹,问他他才说前几日有些喉咙痛,吃了些药,结果昨夜又头痛了起来,今日没好反而更重了。

王杰希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先带着他去找酒店,顺带买了点药和汤汤水水之类的吃食。

病号身子懒,上了床就不想下来,王杰希想让他洗个澡再睡,他偏哼哼唧唧地撒娇,王杰希推也推不动,索性自己先洗,出来见买的饭还好好地放在桌子上,黄少天人团在被子里,显是睡熟了。

王杰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又扫了眼一旁的温度计,没烧,他把温度计收好,顺手给黄少天掖了掖被角。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又不是重感冒,睡一觉怎么说也能缓和些。

可再轻,也是病着。

恋人带病坐着飞机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来看自己,听起来就是个浪漫的事。

王杰希不是不感动,却也……没什么欢喜。

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关了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不忘把电脑屏幕背向床。

有光无光,泾渭分明。

周遭一片漆黑,一只手突然搭到肩膀上,再配上段bgm,简直就是鬼片经典桥段。
当然,鬼是不会因为感冒哑了嗓子的。

“你不会还在复盘呢吧,哎还真是在复盘…这都几点了…”
黄少天嘟囔着,也不穿鞋,赤着脚走了过来。

屋内只电脑屏发着幽幽的光,映得黄少天脸色诡异得吓人。
王杰希没来由地想起个段子。
我见眼前人似鬼,料眼前人见我应如是。
可两只鬼又有什么不好?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电脑下角,“是不早了,你不再睡会?”
他已有些倦了,夏休期手头也没什么紧要的活。
可他依然对着电脑,没有上床。
哪怕只是在耗时间。
若不是黄少天醒来,甚至都不会知道他晚睡。
知道又如何呢?

“睡睡睡早都睡够了,”黄少天嘟囔着,刚醒连带感冒,带着点瓮瓮的鼻音,他边说着边自后揽住王杰希,头搁在他的肩头,像一只熊抱紧了它的蜂蜜罐子。

吃不着摸两下也好,熊伸出了爪子。“你头发怎么这么湿,也不吹吹?”他顺口说。
然后他又短促地啊了一声,带着点恍然后的小窃喜,手越发不规矩起来。
“别闹,”王杰希短促地说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你不是还感冒么…”
“哎呀一点小感冒明天就好啦,别老板着脸,来笑一笑!”也是睡醒了,黄少天精神正足,身子一下下蹭着他,撩人。
到底什么也没做,撩人的被裹进被子里老实躺下,被撩的也关掉电脑,躺在他身旁。

梦里仿佛又回到那段欢快日子,第八赛季,他们刚在一起。
王杰希不大能想起那段日子他们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只记得黄少天的笑,张扬肆意,明亮狡黠。
那些日子都镶着层金边,沾着点儿光便是光芒万丈。

而后是季后赛,更多人记住的是蓝雨的亚军,微草卫冕失败却少有提及。
提了又如何,不过是和蓝雨一样都败于轮回之手,来为彼时尚是新科冠军的轮回添点风头。

第八赛季,浸满蓝雨和微草的苦涩。

而夏休期,王杰希和黄少天一起度过了那个万物疯长的季节。

正是情浓时分。热烈的季节,连眼神也足够热烈,赤裸裸地看着对方,无需煽情的言语,动作都很是直接,交换一个粘腻的吻,撕扯衣服肢体交缠,汗水滴在竹席子上,粗重的喘息低声的啜泣,直到倦极倒在床上,空气里还蒸腾着情事的气味。

王杰希以为便是这样了,冠军还会有的,他一直坚信着,而炎炎夏日,窗外是一片疯长的树,墨绿色的叶子裹着阵阵蝉鸣,而窗内,在他身边,他的恋人光裸的胸膛上还满是汗水。

一片生机勃勃。